葬劍峰，夜
古千秋盤坐在洞口的枯石上，灰白眼眸“看”著歸來的林楓，沉默良久，才沙啞開口：“你身上，有幽冥殿的氣息。”
林楓將月牙湖之事簡要說了一遍，重點提到黑袍老者的身份、血魂珠，以及那枚玉簡中的記錄。
“三枚棋子……”古千秋眼中綠火跳動，“天劍宗立宗千年，看似鐵板一塊，實則早已被滲透。宗主閉關百年，九峰各懷心思，有些人……等不及了。”
“宗主閉關百年？”林楓皺眉。他入宗以來，從未見過宗主劍無塵，隻知他在閉關衝擊化神。
“百年前，正邪大戰，宗主為斬魔道第一人‘血魔老祖’，中了對方的‘血魔咒’，不得不閉關鎮壓。”古千秋緩緩道，“百年過去，咒力未消，反而日漸深重。有些人，便起了別的心思。”
“峰主指的是……”
“誰得利，誰嫌疑最大。”古千秋冷笑，“宗主若隕落，按宗規，當由天劍峰主暫代宗主之位。而天劍峰主，是葉孤雲的師尊，葉擎天。”
葉擎天，葉孤雲之父，金丹巔峰，劍道通玄，是天劍宗明麵上的第二強者。
“葉峰主……”林楓眼神微凝。若葉擎天真有異心，那葉孤雲對自己的敵意，恐怕不隻是因為龍鱗。
“墜龍淵百年一現，血月當空時開啟，算算日子，就在下月十五。”古千秋話鋒一轉，“那地方，對你而言是機緣，也是死地。你若去，需做好麵對整個東域天驕，以及……暗處毒蛇的準備。”
“弟子明白。”林楓點頭。
“這個拿著。”古千秋拋來一枚玉符，通體漆黑，刻著一柄斷劍，“若遇生死危機，捏碎此符，可擋化神一擊。但隻有一次機會，慎用。”
林楓鄭重接過：“謝峰主。”
“去吧，好好準備。下月十五之前，莫要離開宗門。”古千秋閉目，不再言語。
林楓躬身退下，回到山腰石洞。
他盤膝坐下，取出黑袍老者的儲物戒，仔細清點。
下品靈石三萬，中品靈石五百，上品靈石十塊。丹藥若幹，多為恢複、療傷之用，品質普通。材料一堆，多是陰邪之物，對他無用。邪道功法三本，掃了一眼便以焚天神火焚毀。
最後，是那捲獸皮地圖。
地圖繪製的範圍極大，囊括整個東域，中心標注的“墜龍淵”位於東域、南疆、北荒三地交界處，是一處三不管的絕地。旁邊還有幾行小字註解：
“墜龍淵，上古真龍隕落之地，龍血染紅三千裏，煞氣衝霄。淵分九層，每層皆有龍血衍生的凶物鎮守。底層有真龍遺骸，龍珠、逆鱗、龍髓皆在其中，得其一可脫胎換骨。”
“血月之夜，淵口禁製最弱，可入。但入者，需有龍血之物為引，否則會被禁製絞殺。”
龍血之物為引……
林楓取出那枚赤紅龍鱗，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有它在，入淵應無障礙。
“下月十五……”他收起地圖，閉目調息。
當務之急，是提升實力。真靈三重，在墜龍淵那種地方，隻是墊底。
接下來的日子，林楓深居簡出。白日入劍塚練劍，以十萬劍魂煞氣淬煉葬劍劍氣。夜晚則吞噬地心火晶，修煉焚天訣，精純靈力。
他的修為穩步提升，真靈四重、五重……到第十日，已突破至真靈六重。葬劍劍氣也從一寸長到三寸，威力暴增。
這一日，他正在劍塚練劍，腰牌忽然震動。
是墨璿的傳訊。
“林師兄，速來青雲峰‘觀星台’，有要事相商。”
林楓收劍，化作流光飛向青雲峰。
青雲峰，觀星台。
這是一處建於峰頂的露天平台，以白玉砌成，地麵刻著周天星鬥大陣。此刻，台上已有四人：蘇婉兒、白無塵、雷霸、墨璿。
“林師弟來了。”蘇婉兒微笑招手。
林楓落地，拱手：“諸位師兄師姐，何事急召？”
“你看看這個。”墨璿神色凝重，遞來一枚玉簡。
林楓接過，神識探入。玉簡中記錄了一段影像：昏暗的地宮中，三名黑袍人圍坐，正在密談。雖然麵容模糊，但其中一人的聲音，林楓絕不會認錯——
葉孤雲。
“三日後，墜龍淵開啟，宗內會派十名真傳前往。我會安排你們混入其中，目標隻有一個：林楓。死活不論，但要留全屍，主上需要他的血脈。”
“葉師兄放心，區區真靈境，手到擒來。”
“不可大意。此子能斬金丹，定有底牌。你們三人皆是金丹初期，聯手之下，當可萬無一失。”
“是！”
影像到此結束。
林楓放下玉簡，眼神冰冷：“葉孤雲果然有鬼。”
“不止葉孤雲。”墨璿又取出一卷卷宗，“我查了宗門近百年的人事記錄，發現有三名內門長老的行蹤頗為可疑。他們每隔十年，都會‘閉關’一次，而每次閉關的時間，都恰好與東域幾起大型血祭案吻合。”
她指著卷宗上的名字：“執法堂長老趙無極，傳功閣長老孫四海，還有……天劍峰副峰主，周天海。”
趙無極、孫四海、周天海，皆是金丹後期強者，在天劍宗位高權重。
“若這三人真是邪修內應，那天劍宗……”雷霸臉色難看。
“已是千瘡百孔。”白無塵緩緩開口，聲音清冷，“宗主閉關，葉擎天獨大，九峰離心。邪修滲透至此，絕非一日之功。我懷疑，百年前的正邪大戰，就有內鬼作祟。”
蘇婉兒看向林楓：“林師弟，墜龍淵你不能去。葉孤雲已佈下天羅地網，就等你入甕。”
林楓沉默片刻，搖頭：“我必須去。”
“為何？”四人齊問。
“其一，墜龍淵有真龍遺骸，對我血脈至關重要。其二，葉孤雲既已露出馬腳，我若不去，他必會懷疑，打草驚蛇。其三……”林楓眼中寒光一閃，“有些賬，該清算了。”
四人麵麵相覷。
“既然林師弟決心已定，那我們陪你走一趟。”蘇婉兒正色道，“墜龍淵雖險，但我們五人聯手，未必沒有生機。”
“對！葉孤雲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雷霸拍案。
白無塵和墨璿也點頭。
林楓心中微暖，拱手：“多謝諸位。但此行凶險，我不想連累你們。”
“說什麽連累。”蘇婉兒嫣然一笑，“我們可是共過生死的隊友。況且，清理門戶，本就是我輩弟子分內之事。”
“就這麽定了。”白無塵一錘定音，“三日後，宗門會公佈前往墜龍淵的名單。我們各自想辦法入選，到時在淵外匯合。”
五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這才散去。
林楓回到葬劍峰，向古千秋稟報了此事。
古千秋聽完，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你這些隊友，倒是有情有義。但你要記住，在絕對的利益麵前，人心易變。墜龍淵中，除了邪修，更要提防……自己人。”
“弟子謹記。”林楓躬身。
“這個給你。”古千秋又拋來一物，是個巴掌大的黑色劍匣，“裏麵有三道‘葬劍符’，激發後，可斬金丹巔峰。但每用一道，需消耗你三成精血，慎用。”
林楓接過劍匣，入手沉重，內裏封印著恐怖的劍意。
“去吧，活著回來。”古千秋閉目，身影漸漸淡去，彷彿與山峰融為一體。
林楓對著虛空一拜，轉身下山。
三日後，宗門公告。
“墜龍淵開啟在即，經九峰決議，選派十名真傳弟子前往，名單如下：”
“天劍峰：葉孤雲、周通”
“離火峰：蘇婉兒、趙炎”
“厚土峰：雷霸、石重”
“青雲峰：墨璿、風清揚”
“葬劍峰：林楓”
“百花峰：柳如煙”
名單一出，宗門嘩然。
“葬劍峰竟然有人入選？！”
“林楓？就是那個斬了邪修的新晉真傳？”
“葉師兄也在，這下有好戲看了！”
議論紛紛中，林楓已收拾妥當。他將地心火晶、龍鱗、葬劍符、古千秋給的保命玉符，以及大量丹藥靈石，分門別類收好。焚天槍負在背後，腰間懸著“無鋒”鐵劍。
辰時，十道身影齊聚山門廣場。
葉孤雲一身白衣，負手而立，見林楓到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林師弟，好久不見。”
“葉師兄。”林楓點頭，目光掃過其餘八人。
周通是個矮胖青年，真靈九重，一臉憨笑，但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此人絕不簡單。
趙炎是趙家人，真靈八重，看向林楓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石重是雷霸的師弟，真靈七重，憨厚老實。
風清揚是個青衫書生，真靈八重，手持摺扇，風度翩翩。
柳如煙則是個蒙著麵紗的白衣女子，氣息飄渺，真靈九重，是百花峰這一代的大師姐。
“人都到齊了，出發吧。”葉孤雲淡淡道，取出一艘十丈長的銀色飛舟。
眾人登舟，飛舟化作銀光，破空而去。
舟上，各自尋地靜坐，無人交談，氣氛詭異。
林楓盤坐在船尾，閉目養神，神識卻悄然散開。他能感覺到，有三道隱晦的神識，正若有若無地鎖定自己。
葉孤雲、周通、趙炎。
“果然是一夥的。”林楓心中冷笑，不動聲色。
飛舟日行萬裏，三日後，抵達墜龍淵外圍。
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赤紅的大地，寸草不生，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大地中央，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橫亙千裏，裂縫中噴湧著暗紅色的煞氣，將天空都染成血色。
那就是墜龍淵。
此刻，淵外已聚集了數百人，皆是東域各宗天驕，修為最低也是真靈五重，金丹境也不在少數。
“看，天劍宗的人來了！”
“葉孤雲！東域年輕代第一劍修！”
“那個穿黑衣的就是林楓？聽說他斬了金丹邪修，真的假的？”
“葬劍峰竟然還有人活著……”
議論聲中，天劍宗飛舟落下。葉孤雲當先躍下，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一名金袍青年身上。
“金無極，你也來了。”
那金袍青年，是“大金剛寺”這一代的佛子，金丹初期，修煉《金剛不壞神功》，肉身強橫，曾以肉身硬抗金丹中期一擊而不傷。
“葉施主，別來無恙。”金無極雙手合十，笑容溫和，但眼中戰意升騰。
“咯咯，葉哥哥，奴家等你等得好苦呢。”一道酥媚入骨的聲音傳來，隻見一名紫裙少女款款走來，腰肢如蛇，眼波流轉，正是“合歡宗”聖女，花千骨。
“花聖女。”葉孤雲微微頷首，目光卻看向另一邊。
那裏，站著一名背負古劍的青衣少年，氣息內斂，彷彿普通人，但葉孤雲能感覺到，此人劍意之強，不在自己之下。
“劍閣，李青衣。”葉孤雲緩緩吐出四字。
劍閣，東域第一劍道宗門，與天劍宗齊名。李青衣，劍閣這一代的劍子，十八歲悟出劍意，曾一劍斬金丹。
李青衣隻是淡淡看了葉孤雲一眼，便移開目光，落在林楓身上。
“你，就是林楓？”
聲音清冷，如劍鳴。
“是。”林楓點頭。
“我看過你斬殺邪修的影像，劍意尚可，但火候不足。”李青衣語氣平淡，“墜龍淵中，若有機會，與你一戰。”
“隨時奉陪。”林楓毫不示弱。
“有意思。”李青衣嘴角微勾，不再言語。
這時，淵中煞氣忽然劇烈翻湧，一道血月虛影，在淵口上空緩緩凝聚。
“血月現，淵口開！”有人驚呼。
“準備入淵！”
所有人神色一凜，各自取出信物。林楓也取出那枚赤紅龍鱗，鱗片在血月光輝下，發出淡淡的龍吟。
“嗡——”
淵口煞氣分開，露出一道三丈寬的通道。通道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隱隱有龍吼傳來。
“走！”
葉孤雲當先衝入通道，天劍宗眾人緊隨其後。各宗天驕也紛紛湧入，轉眼間，淵外已空了大半。
林楓正要進入，腰間忽然一緊，被人拉住。
是蘇婉兒。
“林師弟，進去後，跟緊我。”她傳音道，眼中滿是擔憂。
“放心。”林楓點頭，掙脫她的手，一步踏入通道。
黑暗瞬間將他吞噬。
而在通道關閉的刹那，三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混入人群，也跟了進去。
淵外，血月高懸。
殺戮，即將開始。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