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蝕古城的“黑市”，並非傳統意義上陰暗隱秘的地下交易場所，而是一片位於古城東南角、被數根高達百丈、形態奇特的巨大風蝕岩柱天然環繞而成的、廣闊而混亂的露天區域。岩柱之間的空地，被各種簡陋的帳篷、地攤、乃至直接鋪在地上的獸皮所占據，形成了一條條歪歪扭扭、人流如織的“街道”。
這裏沒有固定的管理者，隻有幾條不成文的規矩：不得動用大規模殺傷性、易引發混亂的道術或法器；交易自願，後果自負；恩怨離開黑市範圍解決。除此之外，百無禁忌。丹藥、法寶、材料、功法、奴隸、情報、乃至各種來路不明、沾染血腥的“贓物”，皆可在此地明碼標價，或是以物易物。空氣中彌漫著更加濃烈的、混合了汗水、血腥、香料、金屬鏽蝕、以及各種駁雜能量、道韻的怪味，喧囂鼎沸，比古城主幹道更加混亂、瘋狂。
林楓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收斂氣息，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琳琅滿目、卻又魚龍混雜的攤位。他看似隨意閑逛，實則神念早已如水銀瀉地，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周圍大片區域，捕捉著空氣中流動的、關於“沙海神宮”、“虛空星砂”、各方勢力動向，乃至關於“玄楓”的種種議論與情報碎片。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剛從‘流沙墳’挖出來的古修士遺物，說不定就有上古傳承！”
“極品‘沙蜥毒囊’，煉製毒丹、淬煉毒器的絕佳材料，隻要八十中品道源晶！”
“殘缺的古陣法圖，疑似與‘沙海神宮’有關，價高者得！”
“最新訊息！紫煞盟、萬毒教聯合懸賞‘玄楓’的具體藏身線索，提供者賞金一萬上品道源晶！”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混雜在一起。林楓甚至看到了幾個攤位，公然懸掛著經過“獵盟”或某些情報組織“認證”的、關於“玄楓”的詳細畫像、特征描述、以及實力評估，旁邊標注著令人咋舌的天價懸賞金額，引來不少修士圍觀、議論、眼紅。
“嘖嘖，這玄楓到底什麽來頭？紫煞盟、萬毒教、陰屍宗，這是下了血本要他的命啊。”
“聽說昨天在‘沙狐之巢’，他一個人挑了整個血狼幫，連幫主屠烈都死在他槍下！實力絕對有道尊級別！”
“道尊？不可能吧，畫像上看挺年輕……不過，能讓這麽多大勢力聯合懸賞，肯定不簡單。要是能撞大運發現他的蹤跡，這輩子就吃喝不愁了……”
“做夢吧你！這種煞星，躲還來不及，你還想往上湊？嫌命長？”
……
林楓麵無表情地從這些攤位前走過，彷彿那些畫像與議論，與他毫無關係。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那些出售礦石、材料、以及一些看似古舊、氣息奇特的物品上。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前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攤位，引起了他的注意。
攤位很小，隻在地上鋪了一塊磨得發亮的黑色獸皮。獸皮上，零零散散擺放著十幾塊顏色、形狀各異的礦石、幾株幹枯的、散發著奇異藥香的沙漠植物、兩枚殘缺的、刻有模糊符文的骨片，以及……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表麵布滿細密孔洞、卻隱隱散發著微弱、穩定空間波動的、不起眼的石頭。
這空間波動，極其隱晦，若非林楓對空間之道感悟頗深，且身懷虛空星砂，對其氣息敏感，幾乎難以察覺。
攤主是個蜷縮在攤位後陰影裏、披著破爛灰袍、頭發花白、麵容枯槁、氣息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的幹瘦老頭。他低著頭，對過往行人毫不理睬，似乎睡著了。
林楓走到攤位前，蹲下身，先拿起那兩枚殘缺骨片看了看。骨片年代久遠，符文殘缺不全，隱隱有古老蠻荒的氣息，但價值有限。他又看了看那幾塊礦石，品質尚可，但並非稀有。最後，他纔拿起那塊通體漆黑、布滿孔洞的石頭。
入手微沉，冰涼，觸感並非普通岩石，反而有種奇異的、如同金屬與骨骼混合的質感。神念探入，能清晰感覺到，其內部結構異常複雜，那些孔洞彷彿天然形成，又彷彿蘊含著某種玄奧的排列規律，正是這些孔洞，在緩緩吸收、吞吐著周圍極其稀薄的空間能量，散發出那微弱的空間波動。
“虛空蟲巢石？”林楓心中一動，想起在虛空殿古籍中看到的一種記載。此石並非天然礦石，而是一種名為“虛空蟲”的奇異生物死亡後，其甲殼與巢穴在特定空間環境下，經過漫長歲月演變而成。其內部孔洞結構，天然蘊含著一絲空間道韻，是煉製空間類法器、佈置空間陣法、乃至輔助參悟空間法則的珍貴材料，其價值，甚至還在虛空星砂之上！隻是此物極其罕見，且難以辨認，常被誤認為普通奇石。
“此石，何價？”林楓看向那依舊低著頭的幹瘦老頭，聲音平靜。
老頭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深壑皺紋、眼窩深陷、眼神渾濁麻木的臉。他看了林楓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黑色怪石，喉嚨裏發出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聲音：“五百……上品道源晶。”
五百上品道源晶，對於一件不明用途的奇石而言，堪稱天價。周圍幾個被吸引注意的修士，聞言都暗暗搖頭，覺得這老頭想錢想瘋了。
林楓卻麵不改色，淡淡道：“此石雖奇，但五百上品，貴了。三百，我拿走。”
老頭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想討價還價，但最終隻是緩緩搖了搖頭，又低下了頭，不再言語，顯然是價格沒得商量。
林楓略一沉吟。五百上品道源晶，對他現在而言，雖不算小數目（得自血狼幫、紫煞盟長老等人的戰利品頗豐），但也並非拿不出。關鍵是，這“虛空蟲巢石”確實對他有用。他正欲開口答應。
“且慢！”
一個略顯尖細、帶著一絲傲慢的聲音，忽然自旁邊響起。
隻見一名身著華貴錦袍、麵容白皙、手持摺扇、腰間懸掛著數枚靈光閃爍玉佩、氣息在道師七階的年輕公子哥，在一名氣息渾厚、達到道師九階的黑衣老仆陪同下，擠開人群，走了過來。年輕公子哥目光掃過攤位，最後落在林楓手中的黑色怪石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與勢在必得。
“這塊石頭，本公子看上了。老頭，五百上品道源晶是吧？本公子出了！”年輕公子哥啪地一聲合上摺扇，指著石頭，對著那幹瘦老頭說道，語氣頤指氣使。他看都沒看林楓一眼，彷彿其不存在。
林楓眉頭微皺。這公子哥，顯然是某個大勢力出身，驕橫慣了，想強買。
那幹瘦老頭再次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看了看年輕公子哥，又看了看林楓，嘶啞道：“先來後到……他，先問價。”
“先問價又如何？他又沒付錢！”年輕公子哥不耐地擺擺手，對身後黑衣老仆示意，“老賀，給錢，把石頭拿過來。”
那黑衣老仆麵無表情，上前一步，取出一個裝滿上品道源晶的錦袋，便要丟給老頭，同時伸手抓向林楓手中的黑色怪石。
“哼！”
林楓冷哼一聲，手腕一翻，已將黑色怪石收入儲物戒中。同時，另一隻手屈指一彈，一道凝練的混沌指力，無聲無息，射向黑衣老仆抓來的手腕。
“嗯？”黑衣老仆反應極快，手腕一縮，化抓為掌，掌心灰光閃爍，帶著一股陰柔腐蝕之力，拍向林楓彈出的指力。
“嗤！”
指力與掌風碰撞，發出細微的湮滅聲響。黑衣老仆身形一晃，眼中閃過一絲驚色。他剛才那一掌，雖未用全力，但也足以震退尋常道師八階，竟被對方輕描淡寫的一道指力抵消，甚至隱隱感到一絲詭異的侵蝕之力。
“小子，你找死！”年輕公子哥見狀，勃然大怒，摺扇指著林楓，厲聲道，“知道本公子是誰嗎？敢跟本公子搶東西？老賀，給我廢了他！把石頭搶過來！”
“是，少主！”黑衣老仆眼中寒光一閃，不再保留，道師九階的氣息轟然爆發，身形一晃，如同鬼魅，瞬間欺近林楓，一隻幹枯、漆黑、散發著腥臭死氣的手爪，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狠狠抓向林楓肩胛骨！爪風淩厲，隱含劇毒，顯然想一舉重創甚至廢掉林楓。
周圍人群驚呼著向後退開，生怕被波及。黑市雖有“不動用大規模殺傷手段”的規矩，但小範圍爭鬥，隻要不波及太廣，基本無人理會。
麵對這歹毒的一爪，林楓眼神冰冷。他不再掩飾，道師九階巔峰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凶獸蘇醒，轟然爆發！一股遠超黑衣老仆的恐怖威壓，瞬間彌漫開來，將周圍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滾！”
林楓低喝，不閃不避，左手同樣並指成爪，指尖灰濛混沌氣流纏繞，帶著“破法”、“侵蝕”、“肅殺”的淩厲道韻，後發先至，閃電般抓向黑衣老仆襲來的毒爪手腕！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黑衣老仆的手腕，竟被林楓一爪生生捏斷！恐怖的力量與詭異的混沌道韻，順著手腕瘋狂湧入其體內，瘋狂破壞著其經脈、道力！黑衣老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條右臂瞬間軟塌下去，身形如同被蠻牛撞中，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幾個攤位，口噴鮮血，倒地不起，氣息萎靡，已然重傷。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一個道師九階的高手，竟然被這灰衣青年，一爪捏斷手腕，重創倒地？！這灰衣青年的實力，究竟有多恐怖？！
那年輕公子哥臉上的傲慢與怒容，瞬間凝固，轉為無邊的驚駭與恐懼。他指著林楓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你……你……你敢傷我賀伯？！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
“我管你爹是誰。”林楓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林楓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落在年輕公子哥身上，“再聒噪，連你一起廢了。”
年輕公子哥被林楓那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目光一掃，隻覺得如同被洪荒凶獸盯上，渾身血液都彷彿凍結，牙齒打顫，後麵威脅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剩下無邊的恐懼。
“滾。”林楓吐出一個字。
年輕公子哥如蒙大赦，再不敢有絲毫停留，甚至連重傷的賀伯都顧不上了，連滾爬爬地擠出人群，狼狽逃竄，瞬間消失在黑市深處。
林楓看都沒看那逃走的公子哥，也沒理會周圍驚駭、敬畏、猜測的目光。他走到那依舊蜷縮著的幹瘦老頭麵前，取出五百上品道源晶，放在獸皮上，淡淡道：“石頭，我買了。”
老頭渾濁的目光，似乎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波動，看了林楓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道源晶，嘶啞道：“石頭……是你的了。”
林楓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便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
“這位道友，請留步。”
一個溫和、平靜，卻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自人群外響起。
人群自動分開，隻見數道身影，緩步走來。為首一人，身著月白長袍，麵容儒雅，三縷長須，手持一柄玉尺，氣息平和悠長，深不可測，赫然是道尊修為！其身後，跟著幾名氣息同樣不弱、身著統一服飾的修士，胸口皆繡著一輪銀月徽記。
“是‘月華宗’的‘皓月道尊’！”
“月華宗的人也來了？他們不是很少參與這種紛爭嗎？”
“聽說月華宗對空間之道頗有研究，莫非也是為了那塊奇石？”
……
人群竊竊私語，道出了來者身份。月華宗，乃是第七戰區一個傳承悠久、以修煉月華、星辰、空間之道聞名的中立宗門，實力不弱，口碑尚可，很少參與地盤爭奪，更專注於探索秘境、鑽研大道。
那皓月道尊走到林楓麵前數丈處停下，目光溫和地打量著林楓，尤其是在他背負的灰布包裹上停留了一瞬，微笑道：“這位道友，方纔之事，貧道恰巧路過，看在眼中。道友實力超群，令人欽佩。貧道乃月華宗長老，道號‘皓月’。冒昧打擾，是想請問，道友方纔所得那塊黑色奇石，可否借貧道一觀？當然，若道友願意割愛，我月華宗，願出雙倍價格購買，並附贈道友一個人情。”
皓月道尊態度客氣，言辭誠懇，並未以勢壓人。但其道尊的修為與月華宗的背景，本身就帶著巨大的壓力。
林楓眉頭微挑。月華宗？皓月道尊？看來，這“虛空蟲巢石”，確實引來了識貨之人。而且，對方似乎看出了他包裹中的槍，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身份？
“抱歉，此石對林某亦有大用，無意出售。”林楓平靜回道，不卑不亢。
皓月道尊眼中閃過一絲遺憾，但並未強求，反而點了點頭：“既如此，是貧道唐突了。不過，貧道觀道友氣息沉凝，隱有空間道韻流轉，想必對空間之道亦有涉獵。我月華宗不日將組織一次對‘沙海神宮’外圍遺跡的探索，其中或涉及一些古老空間禁製與傳送陣。若道友感興趣，可持此令，於三日後，至城中‘攬月樓’一敘，共商探索事宜。”
說著，他取出一枚雕刻著銀月與星辰的玉質令牌，遞給林楓。令牌之上，散發著淡淡的月華與空間波動。
林楓接過令牌，略一感應，便知並非凡物，也非追蹤監視之用，確實是一枚邀請信物。他心中微動，月華宗擅長空間之道，探索沙海神宮，或許能有意外收獲。而且，與這樣的中立宗門接觸，或許能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獲取更全麵的情報。
“多謝道尊美意，林某會考慮。”林楓收起令牌，抱拳道。
“好，那貧道便在攬月樓，恭候道友大駕。”皓月道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帶著門下弟子，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林楓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月華令，眼神深邃。
看來，這風蝕古城的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月華宗，金石會，沙狐盟，各方勢力，明爭暗鬥，都因“沙海神宮”與他的出現，而被攪動起來。
而他，也正好藉此機會，將各方勢力，都拉入這潭渾水之中。
“阿青，我們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這‘虛空蟲巢石’，也準備一下，三日後，去會會那月華宗。”林楓以意念對阿青道。
“嗯！林楓去哪，阿青就去哪！”阿青歡快回應。
林楓不再停留，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轉身離開了這片喧囂混亂的黑市，朝著“沙狐之巢”的方向，緩步而去。
然而，在他離開後不久，黑市深處，幾個不起眼的角落，數道隱晦的目光，悄然交匯，隨即，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不同的方向，將今日黑市發生的一切，迅速傳遞了出去。
其中一道訊息，尤其引人注目——“疑似玄楓者現身黑市，與月華宗皓月道尊接觸，獲贈月華令！”
風蝕古城的風雲，因林楓的這次黑市之行，變得更加詭譎莫測。
（第一百四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