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時。烈日高懸，將風蝕古城染上一層灼目的白光，但肆虐的風沙卻比平日緩和了些許。
林楓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勁裝，背負用灰布包裹的混沌時空槍，氣息收斂在道師八階左右，緩步走出了“沙狐之巢”。他並未刻意隱藏行蹤，甚至可以說，是光明正大地，朝著古城西區，那片被巨大金屬礦石與岩石建築占據的、金石會總部的方向走去。
沿途，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從各個角落、縫隙、視窗投來，聚焦在他身上。敬畏、好奇、忌憚、貪婪、算計……種種情緒交織。昨日血洗“沙狐之巢”、槍挑血狼幫的餘波未散，這位煞星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
沒有人敢上前阻攔，甚至沒有人敢靠近他十丈之內。所過之處，人群如同潮水般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目送著那道孤直的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
金石會總部，是一座完全由暗金色的金屬礦石與深灰色的巨大岩石壘砌而成的堡壘式建築，高有數丈，造型粗獷，線條剛硬，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透著一種堅不可摧、厚重如山的氣勢。門口，兩尊高達三丈、以不知名金屬鑄造的、手持巨斧的猙獰石像，沉默矗立，散發著淡淡的威壓。
此刻，堡壘那厚重的金屬大門已然洞開。門前，數十名身著統一暗金色皮甲、氣息精悍、修為皆在道師四五階以上的金石會精銳，分列兩排，肅然而立，目不斜視，如同雕塑。氣氛肅殺，卻又帶著一種鄭重的迎接姿態。
為首的，正是昨日前往“沙狐之巢”送拜帖的管事金銘。見到林楓的身影出現在街口，他連忙快步迎上，隔著數丈便躬身行禮，聲音洪亮：“恭迎玄楓前輩大駕光臨！會長已在‘金岩殿’恭候多時，前輩請隨我來！”
林楓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精銳守衛與洞開的大門，對金石會這份表麵上的“隆重”與“禮遇”，不置可否。他邁步，在金銘的引導下，穿過森嚴的守衛佇列，踏入了那如同巨獸之口的金屬大門。
門後，是一條寬闊、高深、由金屬與岩石混合鋪就的甬道，兩側牆壁上鑲嵌著散發柔和白光的晶石，照亮了前路。甬道盡頭，隱約可見一座更加高大、恢弘的大殿輪廓。
沿途，林楓能感覺到，暗處隱藏著更多、更強的氣息，顯然是金石會的防禦力量與眼線。整個堡壘內部，也籠罩著數重隱晦而強大的陣法波動，顯然經營日久，固若金湯。
“這金石會，倒是比那血狼幫，多了幾分底蘊與章法。”林楓心中評價。
很快，來到甬道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高達十餘丈、完全由整塊暗金色金屬岩石開鑿而成的宏大殿堂，呈現在眼前。殿堂穹頂高闊，四壁光滑如鏡，鑲嵌著無數塊大小不一、閃爍著各色光澤的奇異礦石與晶石，如同將滿天星辰與大地礦藏搬入了室內，華麗中透著厚重與古樸。殿中，立著數十根需數人合抱的粗大金屬石柱，上麵雕刻著山川河流、礦脈走勢、以及各種鍛造、開采的圖案。
大殿深處，一座高台上，擺放著一張巨大的、由整塊“赤炎金”雕琢而成的寶座。寶座之上，端坐著一名身高體壯、滿臉虯髯、氣息如同山嶽般沉穩厚重的巨漢，正是金石會會長，道尊一階強者——金不煥。
金不煥並未身穿華服，而是一身便於活動的暗金色短打，露出肌肉虯結、如同金屬澆鑄而成的雙臂。他此刻並未刻意散發威壓，但那雙如同熔爐般灼熱、又帶著岩石般堅定的眼眸，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與審視，落在緩步走入大殿的林楓身上。
林楓目光平靜地迎上，腳步不停，一直走到大殿中央，距離高台約十丈處，才停下腳步。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雖無聲，卻彷彿有實質般的壓力在彌漫。殿中侍立兩側的十餘名金石會高層，皆屏息凝神，感受到了那股無形的氣場碰撞。
“哈哈哈！”短暫的沉默後，金不煥忽然發出一陣洪亮、豪邁的大笑，笑聲在大殿中回蕩，打破了凝滯的氣氛，“玄楓道友，久仰大名！昨日道友雷霆手段，鏟除血狼幫那夥害群之馬，為我風蝕古城除一大害，金某佩服！今日得見道友真容，果然是人中龍鳳，氣度不凡！請坐！”
他一揮手，寶座側下方，一張同樣由珍貴金屬打造、鋪著柔軟獸皮的寬大座椅，被兩名侍從迅速搬來，置於林楓身後。
“金會長客氣了。林某初來乍到，行事多有莽撞，還望會長勿怪。”林楓微微抱拳，也不客氣，坦然在那座椅上坐下，姿態從容。
“誒，道友此言差矣。屠烈那廝，囂張跋扈，目中無人，若非礙於古城規矩，金某早想教訓他了。道友此舉，大快人心！”金不煥擺手笑道，隨即話鋒一轉，目光炯炯地看著林楓，“不過，道友昨日所言，對血狼幫產業不感興趣，隻對情報有意。不知……具體想知道些什麽？隻要金某知曉，定當如實相告，以全道友之心願，也全我金石會結交之心。”
開門見山，直入主題。這金不煥，倒是個爽快人，或者說，是個善於把握時機、懂得利益交換的梟雄。
“既然如此，林某便直言了。”林楓點頭，也不繞彎子，“第一，關於‘沙海神宮’古遺跡。近來傳聞其再現世，引得各方關注。林某想知道，此訊息是否屬實？具體位置、現世時間、內部情況、以及目前都有哪些勢力介入，實力如何？”
金不煥眼中精光一閃，沉吟片刻，緩緩道：“‘沙海神宮’的訊息，確實不假。大約三月前，無垠荒漠深處，靠近‘死亡沙海’邊緣，一處早已被風沙掩埋的古老綠洲遺址下方，地殼變動，露出了一角古老宮殿的輪廓，散發出濃鬱的遠古道韻與禁製波動，疑似上古某個強大宗門或王朝的遺跡。因其地處‘死亡沙海’邊緣，環境極端惡劣，空間不穩，更有強大沙獸與天然絕地阻隔，至今無人能真正深入核心。不過，已有不少勢力派出先鋒探查，確認遺跡規模宏大，禁製古老強大，其中必有重寶。”
他頓了頓，繼續道：“目前已知介入的勢力，除了我風蝕古城本土的一些探險隊、傭兵團，主要是來自第七、第八戰區的幾個大宗門，如‘炎魔殿’、‘厚土宗’、‘颶風穀’等，皆有道尊帶隊。另外，紫煞盟、萬毒教、陰屍宗，也派了人手前來，不過似乎並非主力，更像是……在尋找什麽，或監視。至於幽冥教……行蹤詭秘，暫時沒有明確訊息，但以他們的作風，絕不可能錯過。”
林楓心中將這些資訊記下，繼續問道：“第二，關於紫煞盟、萬毒教、陰屍宗，近期在風蝕古城及周邊區域，可有特殊動向？尤其是一個叫‘紫狂’的人，以及……關於‘玄楓’的懸賞，他們有何最新動作？”
金不煥麵色略顯凝重：“紫煞盟盟主紫狂，自熔岩地窟一戰後，便返回了紫煞盟總舵閉關療傷，暫時未有動靜。但其麾下高手，近期在古城附近活動頻繁，似乎在搜尋什麽，也可能與‘沙海神宮’有關。關於道友的懸賞，紫煞盟、萬毒教、陰屍宗，聯合將賞金又提高了三成，並提供了更詳細的情報畫像，如今已遍佈古城各處黑市、酒館。不過，經昨日一役，恐怕敢接這懸賞的人，會少很多。”
他看了林楓一眼，意味深長地道：“道友還需小心。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懸賞之下，必有亡命之徒。而且，紫煞盟等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
“多謝提醒。”林楓點頭，問出最關鍵的問題，“第三，關於‘枯骨道尊’，以及萬道學宮副宮主‘玄冥子’。金會長可知，他們與紫煞盟、幽冥教等勢力，可有暗中勾結？最近，可有關於他們的確切訊息？”
聽到“枯骨道尊”與“玄冥子”之名，尤其是涉及到萬道學宮副宮主，金不煥臉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忌憚。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壓低了幾分：“道友所問，涉及太大。枯骨道尊，乃是被萬道學宮宮主親自鎮壓的要犯，其背後牽扯，水太深。至於玄冥子副宮主……”他搖了搖頭，“此等大人物，豈是我等邊荒之人所能窺探。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左右，示意無關人等退下。待殿中隻剩下他與林楓，以及兩名心腹長老後，他才繼續道：“金某倒是偶然聽聞一些捕風捉影的訊息。據說，大概在一年前，曾有人在混亂之域邊緣，見過疑似枯骨道尊麾下‘陰鬼峰’的殘餘修士，與幾個行蹤詭秘、氣息陰冷、疑似幽冥教的人接觸。而大約半年前，學宮內部似乎有過一次不大不小的風波，與副宮主玄冥子有關，但具體何事，外界不得而知。至於玄冥子副宮主與紫煞盟是否有勾結……無憑無據，不敢妄言。但紫煞盟近年來行事越發囂張，背後若無強援，恐難解釋。”
金不煥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一些可能的線索，又將自身摘得幹淨。但林楓已能聽出弦外之音。枯骨道尊殘部與幽冥教有接觸，玄冥子在學宮內部製造風波，紫煞盟背後可能有“強援”……這些資訊，與他之前的猜測，隱隱吻合。
“多謝金會長坦言相告。”林楓抱拳，鄭重道謝。這些情報，對他而言，價值不小。
“道友客氣了。金某亦是希望古城能安穩，不願看到某些勢力，將禍水引至此地。”金不煥擺擺手，隨即話鋒一轉，笑道，“道友所問，金某已知無不言。不知道友接下來，有何打算？若對‘沙海神宮’感興趣，我金石會，或許可與道友合作一二。道友實力超群，我金石會熟悉荒漠，知曉路徑，規避危險，你我聯手，必能在那遺跡中，有所斬獲。所得之物，按出力大小分配，如何？”
果然，丟擲合作誘餌了。這金不煥，既想借他之力探索遺跡，獲取好處，也想將他綁在金石會的戰車上，對抗沙狐盟與其他勢力。
林楓略一沉吟，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沙海神宮，林某確有興趣。不過，眼下尚有他事需處理。合作之事，容後再議。不過，林某倒有一事，想請金會長幫忙。”
“哦？道友請講。”
“林某需要‘虛空星砂’，數量越多越好。不知金會長，可有門路？”林楓直接問道。煉製空間道器、修複傳送陣，甚至輔助參悟空間法則，此物都至關重要。他之前在虛空殿星圖上，看到過關於“無垠荒漠”可能出產此物的標注，金石會作為本地地頭蛇，長期與礦石打交道，或許有線索。
“虛空星砂？”金不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露出思索之色，“此物確實珍稀，多產於空間節點附近或某些特殊的虛空礦脈之中。無垠荒漠深處，靠近‘死亡沙海’與虛空裂縫交界處，似乎曾有出產，但產量極少，且開采極為危險，近年來已鮮有流出。我金石會庫房中，倒是珍藏了少許，乃是以往與某些大商會交易所得，數量不多，約莫三兩之數。道友若急需，金某可做主，贈予道友，以全結交之誼。”
三兩？雖少，但已是意外之喜。林楓心中微動，看來這金不煥，確實下了本錢拉攏。
“金會長厚意，林某心領。不過，無功不受祿。此物，林某願以等價之物，或道源晶交換。”林楓道。
“誒，道友見外了。區區三兩虛空星砂，何足掛齒。就當是金某送給道友的見麵禮，也是感謝道友為我古城除去血狼幫這個禍害。”金不煥大手一揮，顯得極為豪爽，“金銘，去，將庫房中那三兩‘虛空星砂’取來，贈與玄楓道友。”
“是！”金銘連忙應下，轉身離去。
不多時，金銘捧著一個巴掌大小、以“封靈玉”雕琢而成的玉盒返回，雙手奉給林楓。
林楓接過，開啟一看，隻見盒中盛放著小半盒細如塵埃、閃爍著點點銀白星光、隱隱有空間漣漪蕩漾的奇異砂礫，正是“虛空星砂”！雖隻有三兩，但其價值，恐怕遠超那十枚風靈石與破空符。
“如此，便多謝金會長了。”林楓不再推辭，將玉盒收起。這份人情，他記下了。與金石會的合作，或許，真的可以考慮。
“道友不必客氣。”金不煥笑道，“日後道友在古城，或有無垠荒漠中，若有任何需要，盡管開口。我金石會，定當竭力相助。”
“好。”林楓起身，“今日叨擾已久，林某先行告辭。關於沙海神宮之事，待林某處理完手頭雜事，再與金會長詳談。”
“好！金某靜候佳音！金銘，代我送送玄楓道友！”
林楓在金銘的恭送下，離開了金石會總部。走出那金屬堡壘，重新踏入灼熱的風沙之中，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金屬岩石建築，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與金石會的會麵，比他預想的要順利。不僅得到了急需的情報與“虛空星砂”，也初步建立了聯係。這金不煥，是個人物，懂得審時度勢，利益交換。與這樣的人合作，隻要自身實力足夠，倒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不過，沙狐盟那邊，恐怕不會坐視他與金石會走得太近。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對他懸賞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以及……必然已經收到他現身訊息的紫煞盟、幽冥教……
“看來，這風蝕古城，是越來越有意思了。”林楓嘴角微勾，眼中寒光點點。
他沒有返回“沙狐之巢”，而是辨明方向，朝著古城另一側，那片被標記為“黑市”與“自由交易區”的混亂區域，緩步走去。
既然來了，自然要好好逛逛這風蝕古城。或許，能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收獲。
更重要的是，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玄楓”，就在這裏。等著，那些該來的人，該了的債，一一找上門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