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劍宗外門，新晉弟子居所“青雲苑”。
林楓盤膝坐在竹樓二層，窗外晨霧未散，遠山如黛。掌心托著三枚玉牌，分別刻著“天劍”、“離火”、“青雲”三字，正是昨日考覈結束後，三大主峰遞來的入門信物。
“天劍峰，宗主一脈，劍道聖地，有‘萬劍閣’藏盡天下劍訣，最適合劍修。”
“離火峰，專精火係功法，有‘地心火脈’可輔助修煉，對火屬性體質裨益無窮。”
“青雲峰，陣法符籙見長，更擅長培養弟子根基，進境最穩。”
三峰各有所長，也代表著三條不同的路。
林楓閉目，內視丹田。血色漩渦中心，那縷神駒本源緩緩旋轉，眉心火焰印記微微發燙。焚天訣雖強，但畢竟是槍法，與天劍宗劍道主流不符。若要快速融入，最好選擇天劍峰。
但昨日那道冰冷目光……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石昊推門而入，手裏提著食盒：“林兄，用早飯了。王富貴那小子一早就去‘貢獻殿’接任務了，說是要攢貢獻點換功法。”
林楓收起玉牌，起身坐到桌旁。食盒裏是靈米粥和幾碟小菜，雖簡單，但食材皆蘊含靈氣，對修行有益。
“石昊，你選了哪一峰？”林楓隨口問。
“我選了‘厚土峰’。”石昊撓頭，“我體質偏土，厚土峰的重劍之術適合我。昨日厚土峰的執事師兄說，隻要我能在一個月內練成‘開山劍’第一式，就收我為記名弟子。”
記名弟子，雖不如真傳，但也比普通外門弟子強，有固定師尊指導。
“不錯。”林楓點頭，又問，“可聽說過內門有什麽……特別的人物？”
“特別？”石昊想了想，“內門九峰，每峰都有真傳弟子，最強的應該是天劍峰的‘劍子’葉孤雲，據說二十五歲已入真靈境，劍道通神。離火峰的‘火凰’蘇婉兒，二十三歲，火靈之體大成，曾獨戰三頭三階妖獸而不敗。青雲峰的‘陣癡’墨塵，陣法造詣深不可測……”
他如數家珍，但林楓要聽的並非這些。
“有沒有……性情孤僻，很少露麵，但實力深不可測的那種？”
石昊愣了愣，忽然壓低聲音：“林兄這麽一說，倒真有一個。‘葬劍峰’的峰主，好像叫什麽……古千秋。據說百年前就是真靈境巔峰，後來不知為何閉關不出，葬劍峰也日漸沒落，如今隻剩他一人，連個弟子都沒有。”
“葬劍峰？”林楓皺眉，昨日那道目光，似乎就來自九峰最偏僻的那座。
“對，那地方邪門得很。”石昊湊近些，“聽老弟子說，葬劍峰原本是宗門禁地，專門埋葬曆代先賢的斷劍殘兵，煞氣衝天。古峰主是自願鎮守那裏，百年不出，宗門上下都對他敬而遠之。”
煞氣？斷劍殘兵？
林楓心中一動。神駒血脈對煞氣、兵戈之氣最為敏感，若葬劍峰真是劍塚之地，或許對淬煉焚天槍、覺醒血脈有奇效。
“我想去葬劍峰看看。”林楓忽然道。
“什麽？！”石昊差點跳起來，“林兄，你可別想不開！那地方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據說曾有個內門天纔不信邪，硬闖葬劍峰，結果三天後瘋瘋癲癲跑出來，修為盡廢，整天喊著‘劍吃人’……”
“無妨，隻是看看。”林楓起身，推開竹門，“你先去修煉，我去去就回。”
“林兄！等等——”石昊追出去，林楓已化作一道赤金光影，消失在雲霧中。
天劍宗內門，九峰環繞主峰，以粗大鐵鏈相連。葬劍峰在最西側，孤懸於外，峰體灰黑，寸草不生，遠遠望去，就像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巨劍殘骸。
林楓落在山腳，腳下土地是暗紅色的，彷彿被鮮血浸透無數年。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鐵鏽味和淡淡的腐臭，尋常弟子到此，都會感到心神壓抑，真氣凝滯。
但他眉心的火焰印記，卻異常活躍。
“果然，此地煞氣對我血脈有益。”
林楓邁步上山。山路崎嶇，兩旁散落著無數斷劍殘兵，有的鏽跡斑斑，有的依舊寒光凜冽。越往上，煞氣越重，到半山腰時，已凝成實質般的灰黑色霧氣，其中隱約有劍影穿梭，發出淒厲劍鳴。
“葬劍峰禁地，擅入者死。”
蒼老嘶啞的聲音，從山頂傳來。
林楓抬頭，隻見山頂一座破敗石殿前，盤坐著一名麻衣老者。老者須發皆白，滿臉皺紋，雙眼緊閉，彷彿一尊石雕。但他周身散發的劍意，卻如淵如獄，讓整座山峰的煞氣都為之臣服。
真靈境巔峰，甚至……更強。
“外門弟子林楓，拜見古峰主。”林楓躬身行禮。
古千秋緩緩睜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灰白無神，彷彿死去了無數年，但瞳孔深處，卻有一點寒芒，如劍鋒般刺入林楓神魂。
“你體內，有東西。”古千秋開口，聲音幹澀，“不屬於劍，卻勝過世間九成劍意。有趣。”
林楓心頭一凜，這老人竟一眼看穿他血脈底細？
“晚輩僥幸得了一樁傳承，與劍道無關。”林楓謹慎道。
“無關？”古千秋笑了，笑聲如夜梟啼哭，“你可知，此地為何叫葬劍峰？”
“埋葬斷劍殘兵之地。”
“錯。”古千秋搖頭，“是葬‘劍心’之地。世間萬劍，皆有靈性。劍主死後，劍靈不滅，便會攜劍主執念、怨恨、不甘，匯聚於此。久而久之，此地煞氣已成氣候，若無強者鎮壓，必會化作一方魔域，禍亂蒼生。”
他頓了頓，灰白眼眸盯著林楓：“你體內那東西，至陽至剛，可焚盡世間邪祟。若你願留下，助我淨化此地煞氣，我可傳你一門無上劍訣。”
林楓沉默片刻：“敢問峰主，此地煞氣，對晚輩有何好處？”
“好處？”古千秋似笑非笑，“你體內那東西，需吞噬至陽至剛之物成長。此地煞氣雖陰邪，但核心處，卻有一縷‘純陽劍罡’，乃千年前一位劍道大能坐化所留。你若能吞噬煉化，修為至少可進兩重，你那東西……也能更進一步。”
純陽劍罡？
林楓心跳加速。焚天神火雖強，但畢竟初成，若得純陽劍罡淬煉，必能質變。
“代價呢？”林楓冷靜道。
“代價？”古千秋眼中閃過讚許，“聰明。代價是，你需在此峰鎮守三年，期間不得離山，需以自身血脈之力，日夜淨化煞氣。三年後，你若不死，我可收你為真傳弟子，傳你‘葬劍訣’。”
三年不離山？
林楓皺眉。他還要去中州尋母，豈能困守此地三年？
“峰主，晚輩有要事在身，無法長留。可否換一個條件？”
古千秋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既如此，那便換個條件。你若能登上峰頂，取走‘純陽劍罡’，我便允你自由出入葬劍峰，甚至可傳你部分‘葬劍訣’。但若失敗，你需留下，鎮守此地十年。”
登頂，取劍罡。
看似簡單，但林楓能感覺到，從山腰到峰頂，煞氣濃度暴增十倍不止，其中更摻雜著無數劍靈執念，稍有不慎，便會心神失守，淪為劍奴。
“晚輩願試。”林楓拱手。
“好。”古千秋閉目，不再言語。
林楓深吸一口氣，踏步向上。
一入煞氣濃霧，眼前景象驟變。
不再是荒山，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古戰場。殘陽如血，大地焦黑，屍骸遍野。無數持劍的虛影在戰場上遊蕩，或怒吼，或哀嚎，或癲狂。
“殺！殺！殺！”
“我不甘！我不甘啊！”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怨念如潮，衝擊林楓心神。每一道虛影，都曾是叱吒風雲的劍修，死後執念不散，化作劍靈，永困於此。
林楓眉心火焰印記大放光芒，焚天神火透體而出，化作赤金色火焰鎧甲，將怨念隔絕在外。但越往上，虛影越強，有些甚至能施展生前劍法，朝他攻來。
“鐺！”
一道虛影揮劍斬來，劍氣淩厲，竟有開元五重之威。林楓並指成劍，風雷劍氣迸發，將虛影斬滅。但虛影破碎後，化作一縷灰色煞氣，鑽入他體內，試圖侵蝕神魂。
“哼！”
林楓運轉焚天神火，將煞氣煉化。令他驚訝的是，煉化後的煞氣，竟化作一絲精純的劍道感悟，融入識海。
“原來如此，這些劍靈雖死，但劍道感悟仍在。若能煉化，對劍道修行大有裨益。”
林楓眼中精光一閃，不再被動防守，反而主動衝入虛影群中。
“焚天劍，燎原！”
赤金劍罡橫掃，數十道虛影瞬間湮滅，海量煞氣湧入體內。林楓盤膝坐下，全力運轉焚天神火，瘋狂煉化。
一個時辰後，他睜開眼，眼中劍芒吞吐，對風雷劍意的領悟，竟深了三分。
“繼續！”
他起身，再度向上。
越靠近峰頂，虛影越少，但每一道都強得可怕。開元七重、八重、九重……到最後，甚至出現了真靈境的劍靈！
那是一名黑袍劍客的虛影，持劍而立，周身劍氣如龍，將方圓百丈的煞氣都排開。他空洞的眼眶“看”向林楓，緩緩舉劍。
“吾名‘斷嶽’，真靈三重。接我一劍，不死，可過。”
話音未落，一劍斬下。
劍氣如山，厚重如嶽，彷彿真有一座大山壓頂而來。這一劍，已蘊含一絲劍道真意，遠超尋常武技。
林楓臉色凝重，不敢托大，終於拔出了背後的焚天槍。
赤金長槍在手，氣勢驟變。他不再掩飾，焚天神體全開，周身赤金火焰衝天而起，一槍刺出。
“焚天槍，隕星！”
槍出如龍，赤金火焰凝成一顆隕星，與劍氣大山悍然相撞。
“轟隆——！！！！”
整座葬劍峰都在震顫，煞氣濃霧被衝擊波撕開一道巨大缺口。黑袍劍客虛影緩緩消散，留下一縷精純到極致的劍道感悟，沒入林楓眉心。
“謝前輩賜教。”林楓躬身。
虛影已散，但那一劍的玄奧，卻深深印在他心中。這一戰，他對“勢”的理解，暴漲數倍。
終於，踏上峰頂。
峰頂隻有一座三丈方圓的石台，石台中央，插著一柄晶瑩如玉的斷劍。劍身隻剩半截，但依舊散發著熾熱如陽的劍氣，將周圍煞氣都灼燒得滋滋作響。
純陽劍罡，就在斷劍之中。
林楓伸手，握向劍柄。
“嗡——”
斷劍劇震，爆發出刺目金光，一道虛幻的身影從劍中浮現，是位金袍老者，麵容模糊，但氣息浩瀚如海，遠超真靈境。
“後世小子，欲取純陽劍罡，需過三問。”
“一問，何謂劍？”
林楓沉吟片刻，緩緩道：“劍者，百兵之君。可殺人，可護道，可斬邪，可問天。但歸根結底，劍是手中器，道是心中路。器為道用，方為劍道。”
金袍老者微微點頭：“二問，為何執劍？”
“為守護該守護之人，為斬該斬之敵，為踏該踏之路。”
“三問，若有一日，你手中劍，需斬至親、摯愛、知己，當如何？”
林楓沉默良久，抬頭，目光堅定：“若至親入魔，摯愛為惡，知己叛道……那我手中劍，自當斬之。但在此之前，我會窮盡一切，將他們拉回正途。若不能……那便由我，親手了結這段因果。”
金袍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虛幻身影緩緩消散。
“純陽劍罡，歸你了。”
斷劍寸寸碎裂，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金色光團，懸浮空中。光團中，一道赤金色的劍氣遊走，散發著至陽至剛、斬滅一切的氣息。
林楓張口一吸，將光團吞入腹中。
“轟——！！！”
純陽劍罡入體，與焚天神火瘋狂融合。林楓盤膝坐下，全力煉化。赤金火焰與金色劍氣交織，淬煉著他的血脈、骨骼、經脈。
修為節節攀升。
開元七重巔峰、八重、八重巔峰、九重……
最終，停在開元九重巔峰，距真靈境，隻差一線。
而焚天神火，顏色從赤金轉為暗金，溫度暴漲數倍，威力不可同日而語。眉心火焰印記旁，又多了一道金色劍紋。
純陽劍意，成！
三日後，林楓睜開眼，眸中金紅二色流轉，一閃而逝。
他起身，對著虛空一拜：“謝前輩饋贈。”
轉身下山。
山腳，古千秋依舊盤坐，灰白眼眸“看”著他，緩緩道：“你通過了。從今日起，你可自由出入葬劍峰。這部《葬劍訣》上冊，拿去參悟。何時練成，何時來取下冊。”
一枚黑色玉簡飄來，林楓接過，入手冰涼。
“另外，你既已是我葬劍峰弟子，便需擔起責任。”古千秋淡淡道，“每月需來此淨化煞氣三日，直至你離開天劍宗，或我死。”
“弟子遵命。”林楓躬身。
“去吧。”古千秋閉目，不再言語。
林楓轉身，化作流光，飛向外門。
直到他離去，古千秋才緩緩睜開眼，望向峰頂方向，喃喃自語：
“純陽劍罡擇主，神火血脈覺醒……亂世將至，此子，會是破局之人麽？”
山風嗚咽，捲起滿地鏽劍殘骸，如泣如訴。
青雲苑，竹樓。
石昊焦急地在院中踱步，見林楓歸來，大喜：“林兄，你可算回來了！這三天，宗門都傳遍了，說你硬闖葬劍峰，必死無疑。連幾位長老都去要人，被古峰主一句‘滾’罵了回來……”
“我沒事。”林楓擺手，取出那枚“天劍峰”玉牌，輕輕捏碎。
“林兄，你這是……”
“我入葬劍峰。”林楓淡淡道。
石昊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歎息：“也罷，林兄行事，自有道理。不過你要小心，天劍峰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無妨。”林楓望向窗外，葬劍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那裏，纔是他真正的機緣之地。
而天劍宗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