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界之塔的石階，盤旋而上，狹窄、陡峭，兩側牆壁光滑，同樣散發著灰白微光與空間道韻。塔內寂靜無聲，隻有林楓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階梯間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一層與二層之間，並無門戶阻隔。登上二樓，眼前是一個比一層石室稍大些的、同樣四四方方的空間。陳設依舊簡單，隻有一個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整麵牆壁的石質書架，書架上整齊排列著數百枚顏色、材質各異的玉簡，散發著古樸、滄桑的氣息。書架前，是一張寬大的石案，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以及一枚正在散發著微弱波動的、刻畫著繁複陣紋的銀色陣盤，似乎是某種通訊或監控法器。石案一側，還有一個小小的、以銀白晶石砌成的、正緩緩流淌著清澈泉水的池子，池水散發出淡淡的、令人心曠神怡的靈氣。
顯然，這裏是那位“引路人”前輩日常處理事務、閱讀典籍、以及……監視塔外（或許）情況的地方。空氣中彌漫著更加濃鬱的、混雜了書卷、墨香、與空間道韻的奇異氣息。
灰袍老者，正佝僂著背，站在那麵巨大的書架前，手中拿著一枚暗青色的玉簡，似乎在查閱著什麽。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渾濁卻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楓身上，仔細打量。
“前輩。”林楓上前幾步，在石階口停下，對著老者，躬身一禮，姿態恭敬，“晚輩林楓，傷勢已複，特來向前輩辭行，並感謝前輩收留、庇護之恩。”
老者放下玉簡，目光在林楓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訝異與讚許：“道體圓滿，道基紮實，神魂凝練，更兼對空間道韻領悟頗深……不錯。看來，這虛空溫養陣與你自身的混沌之道，相得益彰。短短時日，能有此進境，殊為不易。”
“全賴前輩與寶地之助。”林楓謙遜道。
“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實力。”老者擺擺手，示意林楓不必多禮，緩緩走到石案後坐下，指了指案前一張石凳，“坐吧。你既已決定離開，想必心中已有計較。離去之前，老朽有些話，需告知於你。”
林楓依言坐下，神情肅然：“前輩請講，晚輩洗耳恭聽。”
老者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異常清晰：“第一，你如今已成眾矢之的。紫煞盟、萬毒教、陰屍宗懸賞未撤，且因你久不露麵，懸賞金額與搜捕力度，有增無減。幽冥教‘蝕魂殿’殿主冥骨，自赤岩戈壁受傷退去後，行蹤詭秘，但其絕不會放過你。此外，學宮內部，副宮主玄冥子一係，對你敵意甚深，雖因宮主壓製，暫未發難，但暗流湧動，不可不防。更有其他覬覦你身上寶物、或對你‘混沌之道’感興趣的勢力、個人，潛伏暗處。你此番出去，步步殺機，需萬分謹慎。”
林楓點頭，這些他早有預料。如今從老者口中得到確認，心中更加警惕。
“第二，”老者繼續道，“學宮宮主蒼玄子，已知你在此處，並傳訊於老朽。宮主有令，你傷勢恢複後，可自行決定去留。若願返回學宮，宮主可保你安全，並賜你‘真傳首席’之位，享學宮資源傾斜，全力栽培。但需你暫時隱忍，潛心修煉，待實力足夠，再作他想。”
“真傳首席？”林楓心中一動。這在萬道學宮，是僅次於聖子的尊崇地位，意味著學宮最高層的認可與資源傾斜。宮主此舉，無疑是對他極大的支援與保護。但“暫時隱忍”……
“宮主好意，晚輩心領。隻是……”林楓略一沉吟，抬頭看向老者，目光堅定，“晚輩之道，在於行，在於戰，在於生死間砥礪。若返回學宮，固然安全，卻如困於金絲籠中之鳥，道心蒙塵，銳氣消磨。非是晚輩不識抬舉，實乃道心所向，不敢有違。且，有些恩怨，必須親手了結；有些路，必須親自去走。”
老者看著林楓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堅定與鋒芒，不但沒有不悅，渾濁的眼中反而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讚賞：“好一個道心所向。宮主亦知你心性，此令並非強製，隻是提供一個選擇。你若選擇繼續在外曆練，宮主亦有交代。”
“請前輩明示。”
“宮主命你，持此令牌。”老者自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體呈暗金色、正麵刻有“萬道”二字、背麵刻有星辰與虛空紋路的古樸令牌，遞給林楓，“此乃宮主親賜‘萬道虛空令’，乃學宮最高等級信物之一。持此令，可調動學宮在諸天戰場大部分明麵與暗中的資源、情報網路，必要時，可憑此令，向任何學宮據點、盟友，甚至宮主本人，尋求一次緊急援助。但此令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用，以免暴露，引來更大麻煩。”
林楓鄭重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非金非玉，蘊含著一種浩瀚、威嚴、又帶著一絲空間波動的道韻。他知道，這枚令牌的分量，以及宮主對他的信任與期望。
“此外，”老者頓了頓，繼續道，“宮主有言，你之道，乃混沌之道，前途無量，卻也劫難重重。學宮可為你後盾，可為你提供資源、情報，但真正的道途，需你自己去闖。望你謹守本心，明辨是非，以手中之槍，為我人族，為我學宮，在這諸天戰場，殺出一片朗朗乾坤。”
林楓起身，對著老者，也對著令牌所代表的宮主與學宮，再次深深一禮：“弟子林楓，謹記宮主教誨！必不負學宮栽培，不負宮主厚望！”
“好。”老者點點頭，也站起身來，走到那麵巨大的書架前，伸手，在書架某處不起眼的符文上，輕輕一點。
“嗡！”
書架中央，數枚玉簡自行飛出，在空中排列組合，投射出一片立體的、光芒流轉的星圖虛影。星圖之中，標注著無數光點，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彼此之間，有淡淡的銀色光線連線。
“這是學宮掌握的、第七、第八戰區及周邊區域的部分‘虛空節點’與‘隱秘通道’星圖。其中，綠色光點，為相對安全的學宮據點或盟友區域；黃色光點，為中立或情況複雜區域；紅色光點，為危險或敵對勢力控製區域。那閃爍的銀線，則為相對穩定的虛空通道或捷徑。”老者指著星圖，聲音平靜，“你可藉此圖，規劃路線，避開一些明麵上的危險區域與眼線。但此圖並非絕對，戰場瞬息萬變，需你自行判斷。”
林楓凝神細看，將星圖記在心中。有了此圖，他對外界的形勢與可用的“道路”，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前輩，”林楓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不知外界，關於‘玄金神木’殘骸，以及那幽冥教冥骨，後來可有訊息？”
“玄金神木殘骸，自那日爆發戰意後，已重新沉寂。其所在區域，被一股更加強大的、混亂的空間風暴與地火亂流籠罩，形成了一片新的絕地，短時間內，外人難以靠近。至於幽冥教冥骨，”老者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此獠在戈壁受傷後，便隱匿行蹤。但據學宮情報，蝕魂殿近期在第七、第八戰區交界處，活動頻繁，似乎在搜尋什麽，或佈置什麽。你需格外小心，此人陰毒詭譎，睚眥必報，定會尋你。”
林楓點頭，將“蝕魂殿”的活動區域牢牢記下。
“你準備何時離開？去往何處？”老者問道。
“晚輩打算即刻動身。”林楓目光掃過星圖，最終落在一處位於第七戰區深處、靠近“無垠荒漠”邊緣的、標注為黃色的光點上，“先去這裏，‘風蝕古城’。此地魚龍混雜，訊息靈通，且靠近‘無垠荒漠’，便於隱匿行蹤，也可打探關於‘枯骨道尊’、‘玄冥子’，以及幽冥教、紫煞盟等勢力的最新動向。之後，再作打算。”
“風蝕古城……”老者略一沉吟，“此地確為三不管地帶，由幾個大型散修聯盟與商盟共同把持，各方勢力交織，是打探訊息的好去處。但同樣，危險也更多。你需小心。”
“晚輩明白。”
“既已決定，老朽便不多留了。”老者走到石案旁，將那枚銀色陣盤拿起，手指輕點，陣盤光芒流轉，投射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穩定的銀色光門，光門之後，隱約可見一片荒涼的、布滿風化石柱的景象，正是“風蝕古城”外圍的典型地貌。“此門通往風蝕古城外百裏，一處隱蔽的沙丘之後。記住，離開此門，你便不再是受庇護的林楓，而是被各方追殺的‘玄楓’。一切，好自為之。”
“多謝前輩成全！”林楓再次對老者躬身一禮，神情鄭重，“前輩大恩，林楓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所成，必當回報。”
“去吧。”老者擺擺手，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枚暗青色玉簡，轉過身，佝僂的背影，重新麵向那巨大的書架，彷彿再次沉浸入了古籍的海洋之中。
林楓不再猶豫，最後看了一眼這給予他新生與沉澱的虛空之塔，緊了緊手中的混沌時空槍，又摸了摸胸口的阿青吊墜與懷中的“萬道虛空令”，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了那銀色的光門之中。
光影流轉，空間變幻。
再出現時，腳下已是鬆軟、滾燙的黃沙。頭頂，是熾烈、高懸的烈日。空氣中，彌漫著幹燥、灼熱的風沙氣息，與虛空殿內的寧靜、溫和，形成了兩個極端的世界。
遠處，一片被狂風侵蝕了萬載、呈現出千奇百怪形態的巨大風蝕岩柱群，如同沉默的遠古衛士，矗立在無邊荒漠的邊緣。更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一座由黃土與巨石堆砌而成的、龐大、古樸、卻又帶著歲月滄桑與野蠻生機的古老城池輪廓。
風蝕古城，到了。
林楓回身，身後隻有一片起伏的沙丘，與肆虐的風沙。那銀色光門，早已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普通的灰色勁裝（以道力幻化），收斂氣息至道師八階左右，將混沌時空槍重新以灰布包裹，背在身後。然後，辨明方向，邁開步伐，朝著那座在風沙中若隱若現的古城，大步走去。
眼神平靜，步履堅定。
他知道，新的征程，已然開始。前方，是更加廣闊的天地，是更加凶險的廝殺，是更加莫測的機緣，也是……清算一切因果的戰場。
混沌之道，當於這諸天風雨、萬界殺伐之中，綻放其應有的光芒。
“阿青，我們走。”
“嗯！林楓去哪，阿青就去哪！”
一人，一槍，一吊墜，迎著漫天風沙，走向了那座充滿未知與危險的——風蝕古城。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