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溪寒舍煎藥,書院外初見驚鴻------------------------------------------,北風捲著雪粒子打在土坯房的窗紙上,沙沙響得人心頭髮緊。,指腹被柴火燙得發紅,他皺了皺眉冇出聲,用粗陶碗盛了煎好的藥汁,端著往床頭走。碗沿發燙,他換了隻手托著,腳步放得很輕,怕驚著剛咳完歇著的父親。,被子捂得嚴實,肩膀還是一抽一抽地抖,嘴角乾得起皮,沾著一點淡褐色的血痕。林以初把碗遞到他手邊,又伸手幫父親墊了墊背後的稻草枕頭,墊了兩次才覺得舒服點。“我自己來。”林文瀚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接過碗的時候,手腕抖得厲害,半碗藥汁晃出來。:“爹,慢點兒喝。”,手指下意識摸進衣袋,指尖捏著三枚銅板,指腹反覆蹭著磨得發亮的銅邊。開春就是縣試,報名費要兩百文,這三枚銅板,是上個月幫當鋪抄了半個月賬本賺的,連零頭都不夠。,科考規矩還是照著前朝來,從縣試一路考到殿試,童生、秀才、舉人,一步步往上爬。不一樣的是,則天大聖皇後開國時定了規矩,允許女子參加專門的鳳舉科入仕,隻是規矩寫死了,女子不能任地方正印官,大多隻能去翰林院或者六部混個清閒文職,民間說起女官,背後總少不了指指點點。,每年還是有不少有才學的女子往前擠。,是寒門士子的路。青溪縣大大小小的士族,壟斷了縣裡的書院和大半舉薦名額,像林家這種祖上窮了三代的,能保住科考資格,已經是上輩子積德。十年前林文瀚考秀才,本來已經榜上有名,被當時的主考官誣陷舞弊,硬生生革了功名,一家人連飯都吃不上,直到三年前,靠著縣學教諭蘇明遠重新翻案,才保住了林以初現在能參加縣試的資格。,這些年林文瀚身子垮了,咳疾越來越重,全靠林以初給人抄書、打零工餬口,彆說抓藥,連報名費都湊不出來。“以初,鍋裡還有點紅薯粥,你去喝一點。”林文瀚喝完藥,把空碗放在矮幾上,喘了半天纔開口,“實在不行,就等明年再考,我再去求求當鋪,把那塊端硯當了……那是你爺爺留下的,本來想給你當念想,現在……”“爹,我去縣學找蘇先生問問,看看能不能緩交報名費。”林以初打斷他的話,把碗收起來放在灶上,轉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去去就回,粥我溫在鍋裡,你要是餓了就先吃,不用等我。”,抱了家裡僅剩的半筐凍白菜。這是昨天雪停了,他去後山自己開的小菜地裡挖的,本來想留著過冬吃,現在去求蘇先生,總不能空著手去,就算隻是一點心意,也是他能拿得出的全部了。,冷風瞬間灌進領口,凍得林以初脖子一縮,連呼吸都帶著白氣。雪停了,路上結著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響,每一步都得小心打滑。青溪縣的街道不寬,兩旁都是低矮的鋪麵,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走,冇人多看這個抱著菜筐的窮書生一眼。,他低著頭,貼著牆根往縣學走,心裡算著日子,離縣試報名截止隻剩三天了,要是蘇先生不答應,他真的隻能去當鋪當硯台了。那是父親唯一的念想,他實在不想動。
剛走到城門口,忽然被三個漢子擋住了去路。這三個都穿著王家的家丁號衣,領頭的是個三角眼,斜著眼掃過他懷裡的菜筐,嘴角帶著不懷好意的笑。
“林以初,你是不是偷了我們家少奶奶的銀簪?”三角眼伸手,直接拍了拍他的胸口,力道大得讓林以初往後退了一步,“我告訴你,昨天我們家少奶奶丟了一支銀簪,剛纔有人看見你從王家後牆根走了,不是你偷的是誰?”
林以初皺緊眉頭,後背貼著冰冷的城牆。他剛纔根本冇走王家後牆那邊,這擺明瞭是故意找茬。青溪縣王家是本地頂尖士族,王家少爺王有德,就喜歡找寒門士子的麻煩,靠著這種訛詐的法子,已經訛了好幾個人,要麼訛錢,要麼把人逼得冇法參加考試。
他心裡發緊,手抓著菜筐的邊緣,指節都泛白。他不想惹事,王家勢力大,他一個窮小子惹不起,可今天要是認了,被扭去見官,彆說參加縣試,說不定還得蹲大牢。
“我冇去過王家後牆。”林以初聲音壓得很低,儘量讓自己聽起來平靜,“讓開,我要去縣學。”
“嘿,還嘴硬?”旁邊兩個家丁一左一右圍上來,伸手就要抓他的胳膊,“不搜搜身子,今天彆想走!搜不出來我們自然放你走,搜出來了,就送你去見官,讓你知道知道王家的規矩!”
林以初抱著菜筐,騰不開手掙紮,眼看那兩隻臟手就要碰到他的胳膊,他已經做好了打算,就算拚著挨一頓打,也不能讓他們栽贓。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喝。
“住手。”
聲音清冷冷的,像雪山上剛化的冰水,一下子就讓那兩個家丁停了手。
四個人都轉頭看過去,就見路邊停著一輛青布馬車,車簾被掀開一角,露出半張側臉。雪光落在女子臉上,麵板白得像上好的瓷,眉峰鋒利,眼尾微微上挑,隻是那一眼,就讓空氣都靜了幾分。
三個家丁看清那身月白襦裙,一下子就慫了。領頭的三角眼立刻堆起笑,拱手彎著腰:“原來是蘇小姐。”
蘇清揚,蘇教諭的獨女,青溪縣有名的才女,早就定了要參加今年的鳳舉科。蘇家雖然不是頂尖士族,可蘇明遠在縣裡聲望高,連縣令都給三分麵子,王家的家丁自然不敢得罪。
“上週你們訛了李生員二兩銀子,說是偷了東西,現在又來訛人。”蘇清揚聲音冇什麼起伏,聽不出喜怒,“上週李生員已經跟我爹說了,你們要是再敢在城門口攔著訛詐,我就讓爹去跟王縣令說說,問問王家是不是打算把青溪縣變成自己家的地盤。”
三個家丁的臉一下子白了。三角眼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誤會,都是誤會,我們看錯人了。”說完揮了揮手,三個人低著頭,一溜煙就冇了影,連個屁都不敢多放。
林以初抱著菜筐,對著馬車方向行了一禮,頭埋得很低。他不習慣受陌生人的恩惠,更彆說對方還是士族小姐,他能感覺到街上行人投過來的目光,有好奇,有嫉妒,還有看熱鬨,這讓他渾身不自在。
“多謝蘇小姐解圍。”他聲音不大,隻夠對方聽見。
“你是去縣學找我爹?”蘇清揚點點頭,車簾動了動,車伕趕著馬車慢慢往前走,“跟著走吧,我也回去。”
林以初冇說話,隻是抱著菜筐,跟在馬車後麵半步遠的地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太慢。街上的人都偷偷看過來,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早就磨破了,補了兩層補丁,他隻想快點走到縣學,不想被人指指點點。
到了縣學門口,車伕停了車,蘇清揚從馬車上下來,腳步輕快,走到門口直接進去,回頭看了他一眼:“跟著吧,我爹在院裡呢。”
林以初應了一聲,跟在她身後進了縣學,磚地乾淨平整,他走得小心翼翼,怕自己鞋底帶的泥弄臟了地。剛走到教諭院門口,就被一群人攔住了去路。
領頭的穿著錦袍,麵色白胖,正是王有德,王家的秀才。他斜著眼睛掃過林以初,又看了看走在前麵的蘇清揚,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林舞弊的兒子嗎?怎麼,想找蘇教諭走後門考縣試?”
周圍幾個跟著王有德的同窗立刻笑了起來,語氣裡的嘲諷,像針一樣紮過來。林以初攥著菜筐的手緊了緊,頭埋得更低,他不想在這裡起衝突,隻想快點見到蘇先生,把事情說清楚。
“你爹當年舞弊被革了功名,要不是蘇教諭心善給你們林家留了情麵,你連考試資格都冇有,現在還敢來縣學,真不怕丟了蘇家的臉?”王有德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指著林以初懷裡的菜筐,“我告訴你,蘇教諭清廉,可不收你這種寒門的破爛東西,趕緊滾出去,不然我現在就去縣衙舉報你,說你行賄考官,直接取消你的考試資格!”
說著,王有德伸手就抓過來,要搶林以初懷裡的菜筐,想直接扔到外麵的泥地裡去。
林以初下意識側身躲開,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到了院牆上,冰涼的磚意透過衣服傳過來。他抬頭看著王有德,對方臉上的得意和嘲諷清清楚楚,周圍一圈看熱鬨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無數根針。
他從小就被人叫“舞弊犯的兒子”,這麼多年,他一直忍著,他知道自己家世不好,惹不起這些士族子弟,忍一時風平浪靜。可今天,對方都踩到臉上了,還要搶他給蘇先生帶的東西,連父親的名聲都要再踩一腳。
林以初深吸一口氣,再抬眼的時候,聲音已經不抖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當年我爹的案子,蘇先生親手平反,公文存放在縣學存檔,原判說舞弊證據不足,撤銷原判,恢複林家子孫應試資格。”他頓了頓,把當年蘇先生寫的公文一字一句背出來,每一個字都冇有錯,“‘應試士子身家清白,準予應試,任何人均不得阻擾。’這是蘇先生親筆寫的,王秀纔沒看過?”
周圍看熱鬨的同窗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了王有德身上。
王有德的臉漲紅了一點,指著林以初:“你……你背這個乾什麼?我說你爹本來就是……”
“去年府試,王秀纔在考場上遞小抄,被巡考抓住,你爹花了二千兩銀子送給府學教授,才把這件事壓下來,保住了你的秀才功名。”林以初看著他,眼睛裡冇有退意,“這件事,蘇先生也知道,要不要我現在陪你去縣衙,讓縣太爺算算,二千兩銀子,夠不夠坐實一個行賄考官的罪?”
周圍一下子炸開了議論聲。王有德去年府試舞弊的事,縣裡早就有傳聞,隻是冇人敢當眾說出來,今天被林以初戳穿在所有人麵前,大家看王有德的眼神都變了。
王有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指指著林以初,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胡說!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胡說,去縣衙一趟就清楚了。”林以初站著冇動,後背貼著牆,卻把脊梁挺得筆直,“你今天堵在這裡攔我,是怕我考上縣試,搶了你保送院試的名額嗎?”
王有德被說中了心事,惱羞成怒,往後退了一步,抬手就揮拳打過來。他比林以初壯一圈,這一拳要是打實了,林以初少說也要躺半天。
周圍的人都驚呼了一聲,林以初已經做好了捱打的準備,忽然一道淺青色的裙襬掃過眼前,蘇清揚已經跨步擋在了他前麵。
她站在那裡,比王有德矮一個頭,氣勢卻一點都不弱。
“我爹早就定下,林以初報考縣試的資格,冇問題。”蘇清揚冷著臉,聲音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王家再敢在這裡尋釁,我就把你們家賄賂府學官的證據抄一份,送到府學衙門,還有你上個月堵著女學門口騷擾鳳舉科學員的事,我也一併寫下來,遞到鳳舉科考官手裡。”
王有德舉著的拳頭停在半空,臉一下子從豬肝色變成了灰白色。那件事要是真捅出去,彆說秀才功名保不住,能不能留在青溪縣都難說。
他咬著牙,狠狠瞪了林以初一眼,甩了甩袖子,帶著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連一句狠話都冇留下。
周圍看熱鬨的人見冇了熱鬨,也慢慢散了。
蘇清揚轉過身,回頭看了林以初一眼,伸手從袖袋裡掏出半貫錢,銅錢串在一起,沉甸甸的,遞到他麵前。
“這三個月,縣學需要有人抄書,缺個人手,這是預支的工錢,一共五百文,夠交報名費。”蘇清揚說到,“不是施捨,你之後按時抄書,抄得好,還有月錢。”
林以初愣了一下,他冇想到蘇清揚會直接把錢給他,他抬起頭,剛好對上蘇清揚的眼睛,對方眼神清亮,冇有施捨的憐憫,也冇有高人一等的傲慢,就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喉嚨有點發緊,伸手去接錢。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銅錢串,腦子裡忽然響起一個冰冷的機械音,清晰得像是直接說在他腦海裡。
檢測到符合繫結條件宿主:心性堅韌、孝順務實、無性彆偏見,人生選擇係統繫結中,當前繫結進度10%
林以初心裡一震,指尖猛地一縮,卻還是攥緊了銅錢串,臉上什麼都冇表現出來,隻是對著蘇清揚微微躬身:“多謝蘇小姐,大恩不言謝,以後我一定……”
“不用謝,好好考,彆丟我爹的臉。”蘇清揚點點頭,轉身就往院裡走,裙襬掃過門口的青石板,沾了一點雪屑,冇再多說一句話。
林以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攥著手裡半貫錢,指節都有點發白。剛纔那個聲音,不是幻覺,他聽得清清楚楚。
他把半筐凍白菜交給門房,說麻煩轉給蘇教諭,然後轉身出了縣學,往家裡走。風還是冷的,吹在臉上像刀割,可他手裡攥著沉甸甸的銅錢,心裡卻暖得發燙。報名費湊齊了,不用當掉父親的端硯,不用再等明年,他終於能去考縣試了。
回到家,林文瀚還醒著,看見他帶回來半貫錢,聽完經過,枯瘦的手抓著被子,半天冇說話,最後歎了口氣,眼角濕了:“蘇家的恩,你記著,以後要是有出息了,千萬彆忘了報恩。”
林以初點點頭,給父親熱了紅薯粥,一勺一勺喂父親喝完,收拾好碗筷,坐在油燈邊。油燈不大,昏黃的光落在桌上,攤開的論語已經翻得捲了邊,紙頁都黃了,是他從舊書攤撿回來,自己一頁一頁糊好的。
他腦子裡反覆響著剛纔那個機械音,繫結進度10%,到底是什麼意思?那個什麼人生選擇係統,又是什麼東西?他在青溪縣活了十八年,從來冇聽過誰身上有這種怪事。
他又想起蘇清揚擋在他前麵的時候,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還有那句“好好考,彆丟我爹的臉”,聲音清冷,卻帶給他從來冇感受過的感覺。這麼多年,所有人都叫他“舞弊犯的兒子”,隻有蘇家,冇有看不起他,現在還幫了他這麼大的忙。
林以初握緊了手裡的毛筆,在粗宣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林以初。筆鋒用力,力透紙背,比平時任何一次都要穩。
他一定要考過縣試,一定要考上秀才,一定要讓父親養好身體,過上好日子,一定要把當年父親被誣陷的冤屈,徹底翻過來,讓林家重新抬起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翻湧,翻開攤在桌上的論語第一頁,剛要往下看,忽然看見泛黃的紙頁上,憑空浮出來三個淡金色的字跡,正慢慢變得清晰。
第一個字的輪廓已經能看清,像是“選”字的一半。林以初屏住呼吸,握著毛筆的手頓在半空,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書頁,等著那三個選項完全顯現出來。
淡金色的光芒慢慢亮了起來,字跡越來越清晰,馬上就要完整地展現在他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