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都彷彿帶著書本的塵埃。
他朝著那個慵懶的女人，微微鞠了一躬。
無論對方的態度如何，是她，給了他一條，除了“等死”之外的，全新的路。
然後，他轉過身，邁開了腳步。
他走向了，那片，由無數書架構成的，無盡的黑暗。
沒有路。
腳下，是虛空。
但每一步落下，都感覺，像是踩在了，某種堅實的，由概念構成的，地板上。
一開始，他身邊的書架，還算整齊。
書本，雖然形態各異，但都安靜地，待在屬於自己的格子裏，像一排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空氣中，瀰漫著，古老，莊嚴，而又神秘的，知識的氣息。
但，隨著他，越走越深。
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混亂。
書架，開始出現，傾斜，倒塌。
無數的書籍，竹簡，捲軸，像垃圾一樣，被胡亂地，堆積在“路”的兩旁。
-一些書頁，從破損的書籍中，飄散出來，在虛空中，緩緩地，打著旋，像一群，迷路的，蝴蝶。
陳陽看到，一張殘破的羊皮紙，從他麵前，飄過。
上麵，用古精靈語，寫著一行，未完成的咒語：“當七月之血，染紅雙子之星，世界將……”
後麵的文字，被一道，觸目驚心的，墨跡，給粗暴地，劃掉了。
他還看到，一本，由純粹的資料流，構成的，科幻小說的“開頭”。
一個男人，剛剛，從冷凍睡眠中醒來，發現自己，身處一艘，駛向仙女座星係的，殖民飛船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段資料流，就在這裏，戛然而止，變成了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
這些，都是“故事”的，屍體。
緊接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的，味道，開始，鑽入他的鼻腔。
那是一種，類似於，老舊的，圖書館裏，幾十年沒被人動過的，角落裏，才會有的，黴味。
但，比那，更要，濃烈，更要，令人，不適。
因為，這股味道裡，還夾雜著，一種，無形的，精神層麵的，東西。
那是，失望，不甘，煩躁，和，自我否定。
是無數“作者”，在寫下“全書完”之前，就提前，放棄了的，負麵情緒的，集合體。
“廢稿墳場”，到了。
陳陽，停下了腳步。
眼前的景象，已經，不能稱之為“圖書館”了。
這裏，就是一個，垃圾填埋場。
一個，專門，用來，填埋“死亡的幻想”的，垃圾場。
書山，一座接著一座。
-有的書，被撕成了兩半，有的書，被燒得，隻剩下，一個焦黑的，角落。有的書，甚至，在流淌著，墨水一樣的，“眼淚”。
而在這片，死寂的，垃圾山上。
有東西，在動。
一個個，半透明的，扭曲的，影子，從那些，殘破的書籍中，緩緩地，浮現了出來。
他們，是那些，被遺棄的故事裏的，“角色”。
一個，穿著殘破盔甲的騎士，手裏，握著一把，隻有劍柄的劍。
他的故事，可能，隻寫到，他踏上征途的那一刻，作者，就覺得，沒意思了。
一個，穿著華麗長袍的法師，嘴裏，在不停地，唸叨著，半句咒語。
他的作者，可能，連一個，完整的，魔法體係，都懶得，去構思。
還有一個，穿著偵探風衣的男人，臉上，帶著，永恆的，迷茫。
因為，他的故事裏，根本，沒有，案件。
他們，像一群，孤魂野鬼，在這片，故事的墳場裏，遊盪。
他們的眼神，空洞，麻木。
當他們，看到陳陽這個，“活的”，“完整”的故事，闖入時。
所有的，影子，都停了下來。
他們，緩緩地，轉過頭。
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陳陽的身上。
下一秒。
一股，冰冷的，絕望的，充滿了怨唸的，嘶吼，在陳陽的腦海裡，炸開！
【寫下去！】
【為什麼，不寫了？！】
【我的仇，還沒報！】
【我的愛人，還在等我！】
【給我一個，結局！】
【任何結局，都行！】
那些影子，瘋了。
他們，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麵八方，朝著陳陽，猛撲了過來！
他們，沒有實體。
他們，穿過了陳陽的身體。
但，每穿過一次，陳陽就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被，撕下了一小塊。
他的腦海裡，被，強行塞入了，無數，混亂的，殘缺的，劇情。
他一會兒，變成了那個，要去屠龍的騎士。
一會兒，又變成了那個，要去破解上古謎題的法師。
他的“故事”，正在被，汙染！
被這些，充滿了“怨念”的，廢稿，給，同化！
“滾開！”
陳陽痛苦地，抱住了頭。
他試圖，啟動自己的，“寫作”能力。
【他們，都消失了。】
他在心裏，瘋狂地，默唸著，這句，“指令”。
但是，沒用！
這裏的“怨念”，太強了。
強到，形成了一種，“敘事黑洞”。
任何，外來的，嶄新的“設定”，都會被，瞬間，吞噬，撕碎！
陳陽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點點，瓦解。
他就要，像那個女人說的那樣，變成這裏的一頁“廢紙”了。
就在這時。
在他的，視野，即將，被，徹底，被黑暗和混亂，吞沒的時候。
-他看到了一點，“不同”。
就在那座，最高的，由無數廢稿，堆成的，垃圾山的山頂上。
在一片，鬼哭狼嚎的，怨唸的，風暴之中。
有一個地方，是，絕對的，安靜。
那裏，沒有，任何，影子的，靠近。
彷彿，那裏，存在著，某種，比“怨念”，更可怕的，東西。
一本，書。
一本，沒有封麵，沒有標題，甚至，連書頁，都是，一片空白的，書。
它就那麼，安靜地，躺在那裏。
散發著，一種，比“死亡”，更要，徹底的，“虛無”的氣息。
彷彿，在它的世界裏，連“怨念”，這種“情緒”，都是，一種，多餘的，沒有意義的，設定。
就是它！
陳陽，用盡了，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誌。
他掙脫了，那些，試圖，將他拖入深淵的，影子的，糾纏。
踉踉蹌蹌地，朝著那座，垃圾山，沖了過去！
【你逃不掉的！】
【留下來！】
【和我們一起！】
怨唸的嘶吼，在他的身後，緊追不捨。
陳陽，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座，由無數，死亡的幻想，構成的，山峰。
他離那本，空白的書，越來越近。
他能感覺到，一股，極致的，冰冷的，“無聊”，正從那本書上，散發出來。
那是一種，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的，終極的，厭倦。
終於。
陳陽的手，觸碰到了，那本，空白的書。
嗡——！
世界，消失了。
所有的，怨念，嘶吼，混亂，都在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下一秒。
刺眼的，陽光，照在了他的臉上。
清新的，空氣，湧入了他的肺裡。
耳邊，傳來了，汽車的鳴笛，和，人們的，交談聲。
陳陽，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繁華的，都市的，街頭。
-一切，都那麼，正常。
-正常到，不正常。
他緩緩地，轉過頭。
看見，在街對麵的，公園長椅上。
一個，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那裏。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手裏，拿著一小袋，麵包屑。
機械地，一下，一下地，撒向，麵前，那一群，同樣，眼神空洞的，鴿子。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彷彿，已經，看透了，宇宙的盡頭，然後，發現那裏，什麼都沒有的，巨大的，深沉的，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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