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像一顆脫離了軌道的,孤獨的子彈。
它行駛在一條,無法用任何已知物理學去定義的,“隧道”裡。
車窗外,沒有風景。
隻有一片,由無數,破碎的,流光溢彩的碎片,構成的,混亂的洪流。
陳陽認得它們。
那是,故事。
無數的,被遺忘的,被拋棄的,未寫完的,故事的殘骸。
他看到,一個騎著巨龍的騎士,在一片破碎的星雲中,揮舞著斷劍,做著無聲的吶喊。
他看到,一座漂浮在虛空中的,宏偉的魔法學院,塔尖在不斷地坍塌,又不斷地重組。
他看到,一行行,由發光的文字組成的程式碼,像一條條瀕死的魚,在黑暗中,徒勞地掙紮。
這裏,是維度的夾縫,是現實的背麵。
是“萬界之墓”,也是“故事”的,垃圾場。
而他,正開著車,穿行在這片,由無數幻想的屍體,堆積而成的,墳場之上。
車廂內,一片死寂。
陳陽的心,也是。
那個關於“陳曦”的,沉重了十年的秘密,已經被當成車費,支付了出去。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摘除了某個,重要的器官。
靈魂裡,多出了一個,空洞洞的,正在呼嘯著,灌著冷風的,大洞。
很痛。
但,也很輕鬆。
他終於,卸下了那個,壓得他十年都直不起腰的,十字架。
他不再是一個,背負著“世界真相”的,可憐的逃兵。
他現在,隻有一個身份。
一個,要去尋找“執筆者”的,司機。
就在他試圖,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駕駛”這件事情上時。
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從他那空蕩蕩的,腦海裡,冒了出來。
【這鬼地方,也太黑了……】
念頭,剛一浮現。
“唰——!”
車窗外,那片原本還閃爍著,故事殘骸光芒的,混亂洪流,瞬間,陷入了一片,絕對的,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連帶著,車內所有的光源,儀錶盤,中控屏,都在同一時間,熄滅了。
陳陽的心,猛地一沉。
他忘了。
他忘了自己,還是一個,行走的,“許願機”。
“亮起來!快亮起來!”
他急忙在心裏,瘋狂地,大喊。
下一秒。
“轟——!!!”
一萬個,不,是十萬個太陽,彷彿,同時,在車窗外,爆炸了!
那是一種,足以將神明的視網膜,都徹底燒毀的,極致的,純粹的,白光!
“我操!”
陳陽慘叫一聲,感覺自己的眼睛,像是被兩根燒紅的鐵棍,給捅了進去。
他猛地,閉上眼睛,拚命地,踩下了剎車!
但是,沒用。
在這條,不存在“摩擦力”的,概念隧道裡,他的五菱宏光,依然,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向前,狂飆。
完了。
他要在這片,由他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光瀑”裡,車毀人亡了。
就在這,絕望的關頭。
那個,已經被他遺忘在角落裏的,司機端APP導航係統,那冰冷的,機械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檢測到‘敘事指令’與‘駕駛意圖’發生嚴重衝突。】
【正在校正‘世界線曲率’……】
【校正失敗。】
【……已切換至‘手動書寫’模式。】
【請司機,握緊您的‘筆’,書寫您自己的‘路’。】
筆?
路?
在雙眼被灼燒的劇痛中,陳陽猛地,驚醒了過來。
他的“筆”,就是這個方向盤!
他的“路”,就是這條,通往“迷蹤集”的,隧道!
他不再是許願,他是在,寫作!
他剛剛,寫的,是一個,“先黑後亮”的,蹩腳的,爛俗的,反轉劇情!
-“不!不是這樣!”
陳陽閉著眼睛,雙手,死死地,握住了方向盤。
他的腦海裡,開始,瘋狂地,構建著,全新的“文字”。
【黑暗,退去。光明,變得柔和。】
【一條,由溫潤的,星光,鋪成的,平坦的,筆直的,大道,出現在前方。】
【路的盡頭,是一扇,古樸的,散發著淡淡書卷氣的,木門。】
這是,他此刻,能想像出來的,最安全,最樸實無華的,“劇本”。
當他“寫”下最後一個字。
那片,足以焚燒一切的白光,瞬間,褪去了。
車窗外,重新,恢復了,視野。
就和他想的,一模一樣。
一條,由無數細小的,溫柔的星辰,構成的光帶,安靜地,鋪展在他的車輪之下,延伸向,無盡的遠方。
路的兩旁,是緩緩流淌的,故事的殘骸。
而路的盡頭,一扇,由不知名木材打造的,古老的,對開門,正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之中。
陳陽,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感覺,自己,比連續開了四十八小時的夜車,還要累。
原來,當一個“作者”,是這麼,耗費心神的事情。
他穩住心神,駕駛著五菱宏光,沿著那條星光大道,平穩地,向前駛去。
越是靠近那扇門,一股,混合著舊紙張,塵埃,和墨香的,獨特的味道,就越是濃鬱。
那味道,讓陳陽那顆,被“好運”折騰得,幾近崩潰的,焦躁的心,都漸漸地,平復了下來。
終於,車,停在了門前。
那扇門,看上去,平平無奇。
沒有門鎖,沒有把手。
隻有,一塊古老的,青銅門環。
陳陽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站在這扇,比他所見過的任何古董,都更顯古老的門前,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是敲門嗎?
還是,直接推開?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
一個,聽不出男女,慵懶的,彷彿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裡,響了起來。
【口令。】
口令?
陳陽愣住了。
什麼口令?“芝麻開門”嗎?
【新來的?】那個聲音,似乎是,嘆了口氣。
【每一個,能找到這裏的‘讀者’,都必須,說出他想看的,那本書的名字。】
【而每一個,敢於來到這裏的‘作者’,都必須,講出他將要寫的,那個故事的,主題。】
【你,是哪一種?】
陳陽沉默了。
他不是讀者,他也不是作者。
他想了想,然後,對著那扇門,認真地,回答道。
“我是一個司機。”
“來找,一個能幫我,握住方向盤的,人。”
門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陳陽以為,自己這個,不著四六的回答,已經搞砸了一切的時候。
-“有點意思。”
那個慵懶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哢噠——”
一聲,清脆的,彷彿是塵封了億萬年的,鎖芯,轉動的聲音。
那扇古老的木門,緩緩地,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股,更加濃鬱的,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書香之氣,從門縫裏,湧了出來。
陳陽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後的世界,讓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沒有牆壁,沒有天花板。
隻有,無邊無際的,高聳入雲的,書架。
那些書架,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消失在,一片迷濛的,混沌的,光霧之中。
無數的書籍,以各種,他能想像,和不能想像的,形態,安靜地,沉睡在書架上。
有的是竹簡,有的是捲軸,有的是石板,有的是,閃爍著資料流的,光碟。
甚至,有的,隻是一團,懸浮在半空中,不斷變幻著形態的,液體。
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到,時間流逝的聲音。
而在,這片,無盡書海的,正中央。
有一片,小小的,空地。
一張,由無數,厚厚的,古老的,精裝書,堆疊而成的,沙發,正擺在那裏。
一個穿著,寬鬆的,絲綢睡袍的,看不清麵容的女人,正以一種,舒服到,近乎墮落的姿勢,蜷縮在沙發上,睡得,正香。
一本厚厚的,黑皮書,蓋在她的臉上。
似乎是,察覺到了,陳陽的進入。
女人,不耐煩地,動了動。
那本黑皮書,從她的臉上,滑落了下來。
她緩緩地,睜開了一隻,彷彿蘊含著,整個宇宙星空的,睡眼惺忪的,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了陳陽的身上,打量了,兩秒。
然後,她打了個哈欠,用一種,慵懶到,彷彿下一秒就會重新睡過去的,語調,輕輕地,開口了。
“說書人最新的小玩意兒,嗯?”
“他倒是總喜歡這種,被悲劇,改寫過頭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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