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動作，僵住了。
他保持著擰開杯蓋的姿勢，整個人，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保溫杯裡，那幾顆被熱水泡得微微發脹的紅色枸杞，正隨著車子的輕微晃動，在水麵上沉沉浮浮。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如果忽略掉剛剛那個，清晰地，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的聲音的話。
是幻覺嗎？
是自己連續處理了三場超自然災害後，精神壓力過大，導致的幻聽？
陳陽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保溫杯的蓋子，又擰了回去。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默數了三個數。
然後，猛地，再次擰開。
“唉……說了讓你別擰了，一開一合，元氣都泄了。”
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帶著一絲有氣無力的，教導主任抓到無可救藥學生般的無奈。
“而且，你這手勁，太大，太剛猛，充滿了世俗的焦躁。擰蓋，要順著螺紋的‘勢’，人與器合，器與道合，方能不傷杯，不擾水，不驚動老夫這一縷，即將消散的殘魂。”
陳陽，麵無表情地，盯著杯子裏那幾顆紅色的果子。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兩根手指，像拈花一樣，精準地，從滾燙的熱水裏，拈出了一顆，看起來最飽滿，顏色最鮮亮的枸杞。
他把它，舉到眼前。
“是你，在說話？”
那顆枸杞，在陳陽的手指間，微微動了一下，彷彿一個正在打坐的老僧，被人從蒲團上拎了起來，有些不悅。
“然也。”
一個清晰的意念，從枸杞上傳來。
“小友，你總算是在萬千凡物中，找到了老夫。可見你我之間，還是有那麼一絲道緣的。”
陳陽看著這顆比黃豆大不了多少的乾果，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碾成粉末，然後，被泡進了這杯水裏。
貓活了，他可以理解，畢竟是“招財貓”，沾點玄學邊。
咖啡機活了，他也勉強接受，畢竟是“智慧”的，沾點科技邊。
自行車活了，他也能捏著鼻子認了，畢竟是“共享”的，沾點社會邊。
可現在，一顆枸杞。
一顆被他從超市裏，花了二十九塊九，買一送一，買回來的，平平無奇的，寧夏枸杞。
它，也活了。
它不僅活了，它還跟他談起了“道蘊”和“殘魂”。
陳陽感覺，自己最後的，那根名為“常識”的神經，也“嘣”地一聲，斷了。
他累了。
毀滅吧。
趕緊的。
“小友，看你印堂發黑，氣息紊亂，想必是塵緣纏身，被俗事所擾。”
枸杞的意念，還在慢悠悠地傳來。
“不如，你將老夫服下。老夫雖然道蘊被這沸水燙傷了七七八八，但殘存的這一點先天乙木之氣，還是能幫你洗滌一下凡胎的。也算是，全了你我這段善緣。”
“不過，切記。嚼的時候，要左邊三十六下，右邊三十六下，對應周天之數。吞嚥之時，要舌抵上顎，氣沉丹田，方能將老夫的效用，發揮到最大。”
聽著這番堪比“米其林三星主廚臨終前指導食客如何吃掉自己”的，細緻入微的инструкция。
陳陽，終於，爆發了。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用最簡單，最直接，最粗暴的動作，回應了這位“枸杞大仙”。
他把那顆枸杞，扔進了嘴裏。
然後，用後槽牙，狠狠地，嘎嘣一聲，咬了下去。
“唔——！！！”
一聲充滿了痛苦、震驚、和“道蘊瞬間崩塌”的慘叫，在陳陽的腦海裡，炸響。
【你……你……你這豎子！不講武德！竟然……竟然隻用一下……老夫的……三魂七魄……都……都被你……】
陳陽麵無表情地，又咬了一下。
嘎嘣。
【……攪碎了……】
嘎嘣。
【……唉……罷了……塵歸塵……土歸土……】
嘎嘣嘎嘣嘎嘣……
陳陽像嚼一粒花生米一樣，把那顆“得道高人”，嚼得稀碎，然後，喉結一動，嚥了下去。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了。
隻有保溫杯裡，剩下的那幾顆普通枸杞，在滾燙的熱水裏，因為恐懼，而瑟瑟發抖。
陳陽麵無表情地，擰好杯蓋，把保溫杯，重新放回杯座。
他感覺，自己已經升華了。
他已經達到了一個，可以麵不改色地，吃掉一個“會說話的智慧生命”的，全新境界。
他轉過頭，看向副駕駛座上，那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那三片嫩綠的葉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陳陽身上那股“嘎嘣脆，雞肉味”的，冰冷殺氣，微微地，向後縮了縮。
“你。”
陳陽指著那盆花，聲音沙啞，但無比清晰。
“聽好了。”
-“我，陳陽，一個普通的網約車司機，一個光榮的社畜。”
-“我的夢想，是每天能安安穩穩地，摸魚，下班，回家，躺著。”
“但是，你。”
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那片葉子上。
“你，在過去的三個小時裏，讓我經歷了職場鬥爭，哲學辯論，和一場差點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種族起義。”
“你，讓我的頂頭上司，鑽進了垃圾桶。”
“你，讓我的保溫杯，產生了自我意識。”
“現在，我命令你。”
“立刻，馬上，停止你那該死的，足以讓整個宇宙都得精神分裂的，‘奇蹟’輻射！”
“不然的話……”
陳陽深吸一口氣，眼神裡，透出了一股同歸於盡的瘋狂。
“……我就把你，種到我們公司樓下那個花壇裡去。”
“讓每天進進出出的幾千個社畜，用他們那充滿了‘喪’、‘窮’、‘累’的，全世界最負能量的氣息，好好地，給你‘賦能’一下！”
那盆花，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三片葉子，像是被嚇得當場掉色了一樣，那層柔和的綠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緊接著，一股無形的，難以言喻的波動，以五菱宏光S為中心，迅速地，向回收縮。
彷彿一個吹得太大的氣球，開始緩緩地，放氣。
陳陽的手機，在此時，震動了一下。
是莉莉絲髮來的新訊息。
【……奇怪，那些單車，都停下了。它們……它們好像突然想起來，自己的二維碼，還要收費。】
又一條訊息進來。
【等等！我這邊收到訊息，宏偉集團寫字樓的能量波動，也恢復正常了。那個什麼‘咖啡之神’的‘神性’，徹底消失了。】
陳陽看著那盆蔫了吧唧的小樹苗，冷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
他終於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平庸而又安逸的，屬於“日常”的空氣，又回來了。
他發動車子，準備回家。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
然而。
就在五菱宏光S匯入車流的那一刻。
他的滴滴係統，發出了一聲與以往任何提示音都不同的，莊嚴、肅穆，彷彿來自宇宙大爆炸奇點處的，鐘鳴。
“當——！！！”
一個紫金色的，佈滿了星辰和符文的，他從未見過的訂單介麵，強製性地，覆蓋了整個中控螢幕。
這訂單，無法拒絕，無法取消。
【訂單型別：宇宙級·指定·概念維護】
【乘客：蓋亞（行星意識集合體）】
【出發地：地心·法則之源】
【目的地：陳陽先生的陽台】
【訂單備註：你好，新鄰居。聽說你帶回來一個很‘活潑’的室友，我代表本星球的‘物業管理委員會’，來跟你，以及你的新室友，談一談關於‘位麵穩定’和‘陽台綠化’的，相關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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