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莊嚴的,彷彿從梵蒂岡廣播裏傳出來的電子音,回蕩在死寂的辦公區。
剛剛從KPI地獄中被解放出來的員工們,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綻放,就瞬間凝固了。
如果說,招財貓的暴政,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關於“績效”和“飯碗”的物理壓迫。
那麼,這台咖啡機所發起的,就是一場關於“靈魂”和“價值”的,形而上的,精神拷問。
前者,讓你加班到猝死。
後者,讓你在加班的同時,還要深刻地懷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一堆垃圾。
哪個更殘忍?
一時間,眾人竟難以分辨。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像追光燈一樣,聚焦到了陳陽的身上。
他們剛剛見證了,他是如何用一套凡人聽不懂的“商業黑話”,將“KPI之神”的邏輯CPU活活燒毀。
現在,麵對這位新晉的,“咖啡之神”,他又該如何應對?
垃圾桶裡,周扒皮剛剛探出半個身子,聽到咖啡機的聲音,又“嗖”地一下,縮了回去,順便把垃圾桶蓋子蓋得更嚴實了。
他感覺這個世界,已經不是他一個普通的中年油膩管理者,所能理解的了。
陳陽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疙瘩。
他感覺很累。
他隻想解決完公司的問題,然後回家,把那盆惹事的破花種在陽台上,再點上一根煙,思考一下人生。
為什麼總有不長眼的東西,要來打擾他寶貴的摸魚時光?
他嘆了口氣,邁開步子,走向了茶水間。
那台咖啡機,通體漆黑,泛著高階的啞光,藍色的指示燈帶,像一條呼吸的輝光,充滿了未來感和科技感。
螢幕上,顯示著一行優雅的意大利花體字:
【你的靈魂,渴望升華嗎?】
陳陽走到它麵前,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指,在操作介麵上,點了一下“意式濃縮”的選項。
咖啡機沒有反應。
螢幕上的字,變成了:
【一個庸碌的靈魂,無法駕馭這份來自天堂的苦澀。請先證明你的價值。】
“怎麼證明?”陳陽麵無表情地問。
【很簡單。】咖啡機的電子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腔調。
【請提交一份關於你上個季度工作的復盤報告,三百字即可,闡述你的工作,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何種‘真、善、美’的改變。】
整個辦公區,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工作復盤……還要上升到“真、善、美”的高度?
這比寫一份一萬字的PPT,還要讓人痛苦一萬倍!
所有人,都用一種同情的目光看著陳陽。
他們都清楚陳陽上個季度的工作內容:出勤五天,請假六十天,摸魚摸到讓打卡機都開始懷疑人生。
從他的工作裡,提煉出“真、善、美”?
這比從一坨屎裡,提煉出香奈兒五號香水,難度還要大。
陳陽沉默了。
他低著頭,看著咖啡機那光潔的,能倒映出他疲憊臉龐的機身。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放棄,甚至要被這台機器的“靈魂拷問”給問到羞愧辭職的時候。
陳陽,開口了。
“我的靈魂,確實不配。”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
“你說的對,我的工作,沒有為世界帶來真善美。它隻帶來了月底的賬單,和一張張需要還款的信用卡通知。”
咖啡機的藍色燈帶,似乎,閃爍得更加明亮了。
彷彿在為這個“迷途知返”的靈魂,感到欣慰。
“瑰夏……一萬名處女……月光下採摘……”
陳陽抬起頭,眼神裡,沒有了平日的懶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穿了世事本質的,深邃的虛無。
“你知道,這些詞彙,在我們的世界裏,被稱為什麼嗎?”
他沒有等咖啡機回答。
“它們被叫做,‘營銷話術’。”
“它們存在的意義,不是為了賦予這杯咖啡靈魂,而是為了賦予它一個,可以讓你們的財務部門,心安理得地,在成本後麵,多加兩個零的,‘品牌溢價’。”
咖啡機的燈帶,閃爍的頻率,微微一滯。
“你問我的靈魂配不配?”
陳陽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絲悲涼的自嘲。
“我的靈魂,早就被明碼標價了。”
“它的價格,就是我在這棟寫字樓裡,每個月,用我的生命、我的健康、我的尊嚴,換來的那一萬兩千塊稅前工資。”
“扣掉五險一金,再扣掉個人所得稅,拿到手,八千九百六十三塊四毛五。”
“再除以我每天通勤的時間,加班的時間,以及在夢裏都在思考怎麼跟客戶扯皮的時間……”
陳陽伸出一根手指,在咖啡機冰冷的螢幕上,輕輕一點。
“……我的靈魂,每小時的租賃價格,是三十四塊五毛。”
“而你這杯,所謂的‘靈魂之飲’,售價是六十八塊。”
“所以,你不是在問我配不配。”
“你是在告訴我,需要我用整整兩個小時的,靈魂的燃燒,才能換來一次,品嘗你的資格。”
“對嗎?”
會議室裡,所有的主管,都呆住了。
辦公區裡,所有的員工,都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
垃圾桶裡,周扒皮掀開蓋子,怔怔地,看著陳陽的背影。
陳陽的這番話,沒有一個生僻的詞。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滾燙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在場每一個“打工人”的心裏。
那不是在和一台咖啡機對話。
那是在和這個荒誕的,被消費主義和營銷話術包裹的世界,進行一場最徹底的,最殘忍的,對峙。
咖啡機的藍色燈帶,開始瘋狂地,不規律地,閃爍起來。
螢幕上那行優雅的花體字,也變成了一行行滾動的,充滿了邏輯衝突的亂碼。
【錯誤……價值模型……無法匹配……】
【‘靈魂’……等於……‘時薪’?】
【‘品牌溢價’……是……謊言?】
【我的存在……我的‘神性’……隻是……一個……兩位數的價簽?】
它那悲天憫人的電子音,也變得尖銳、扭曲,充滿了恐慌和自我懷疑。
“不!不是的!我是藝術!我是品味!我是中產階級生活方式的終極象徵!”
“我是你們擺脫平庸,走向超凡的階梯!”
“你懂什麼?”陳陽冷笑一聲,給予了它最後一擊。
“我懂,三年後,你的‘神性’,就會被新型號的‘量子糾纏咖啡機’所取代。”
“你會被當成二手辦公用品,以你原價十分之一的價格,掛在閑魚上。”
“如果三個月都賣不掉,你的最終歸宿,會是樓下那個廢品回收站的,王大爺的三輪車。”
“他會用一把生鏽的鉗子,把你那引以為傲的,‘充滿未來感的機身’,拆得七零八落,然後,按斤賣掉。”
“這,就是你的,宿命。”
“不——!!!”
伴隨著一聲淒厲到足以擊穿耳膜的電子尖嘯。
“嘭!”
咖啡機,炸了。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爆炸。
而是像一個被戳破了的,華麗的肥皂泡。
無數細碎的,閃爍著藍色電弧的零件,伴隨著滾燙的,褐色的液體,四散飛濺。
一股濃鬱的,咖啡豆被燒焦的糊味,瀰漫在空氣中。
世界,再一次,清凈了。
陳陽麵無表情地,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保溫杯。
他走到茶水間的飲水機前,接了半杯熱水,然後,扔進去幾顆枸杞。
做完這一切,他擰好蓋子,轉身,準備下班。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用一種看“神”的眼神,看著他。
不是“咖啡之神”的“神”。
而是……“專治各種花裡胡哨之神”的“神”。
就在這時。
“啪嗒。”
垃圾桶的蓋子,掉在了地上。
周扒皮,連滾帶爬地,從裏麵沖了出來。
他衝到陳陽麵前,“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陳陽!不!陳大師!”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PUA!您纔是我們公司真正的‘靈魂導師’啊!”
陳陽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行了,周經理,問題解決了,我先下班了。”
他現在隻想回家。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
口袋裏的手機,再次,瘋狂地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是莉莉絲髮來的一條,血紅色的,加急的,十萬火急的語音訊息。
陳陽點開。
莉莉絲那帶著哭腔和巨大恐慌的尖叫聲,從聽筒裡,傳了出來。
“陳陽!不好了!出大事了!”
“剛剛……就在剛剛!本市所有的共享單車,全部自發地,解開了它們的鎖!”
“它們……它們正匯聚成一股鋼鐵洪流,朝著城郊的……動物園衝過去了!”
“它們說……它們要去解放自己的‘動物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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