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S行駛在那條由古老書頁構成的階梯上，車輪碾過，會揚起一陣由消亡文字組成的塵埃。
阿零的感測器，在這裏幾乎完全失效。
“警告……無法解析當前空間維度。警告……時間流速呈非線性混沌狀態。我們每前進一米，外界可能已經過去了一千年，也可能隻過去了一個普朗克時間。”
“放輕鬆，就當是逛博物館了。”陳陽顯得很淡定。
這條階梯彷彿沒有盡頭。
道路兩旁，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但偶爾，黑暗中會飄過一些發光的“殘骸”。
那可能是一個文明最後的夢境，被凝聚成了一塊琥珀；也可能是一位神明隕落前，最後一句無人聽見的禱言，化作了一顆黯淡的流星。
這裏是“過去”的墳場，是“已存在”的紀念碑。
不知行駛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萬年，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廣闊的平台。
五菱宏光S緩緩停下。
這裏就是阿卡夏記錄館的底層大廳。
沒有想像中的宏偉建築，隻有一個個頂天立地的巨大光柱，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這片無垠的空間中。
每一根光柱的內部，都封存著一個宇宙從誕生到滅亡的全部資訊。
從第一顆基本粒子的誕生，到最後一顆恆星的熄滅，所有的歷史，所有的可能性，都被壓縮成了一道道不斷流動的資料瀑布，在光柱中無聲地奔湧。
這裏的藏書量，足以讓任何一個標榜“全知”的存在，感到自身的渺小。
陳陽剛一下車，一個柔和，卻又彷彿由億萬個聲音疊加而成的意念，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訪客，‘白金仲裁者’。請說明你的檢索請求。】
陳陽循著聲音的源頭看去。
在大廳的中央，一個由純粹光芒構成的人形生物，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裏。
它沒有五官，沒有實體，隻有一團不斷變幻著形態的，溫潤的光。
它就是阿卡夏記錄館的管理員，一個被稱為“館長”的古老存在。
“我需要查詢一個地址。”陳陽言簡意賅，將那滴包裹著意唸的“光之淚”，從車裏取了出來。
“我需要知道，這封‘信’，是從哪個宇宙發出的。”
館長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
一道柔和的光束，從它的“身體”中射出，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滴“光之淚”。
【……正在解析信標……】
【信標型別：源點呼喚。】
【加密方式：血脈烙印（宇宙級）。】
【解析完畢。】
館長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帶上了一絲奇特的意味。
【這是一封……來自‘新生兒’的信。它在呼喚它的‘母親’。】
【檢索請求已確認：追溯‘血脈烙印’，定位‘母親’宇宙的坐標。】
【檢索開始。】
然而，整個記錄館並沒有像陳陽想像中那樣，立刻開始天翻地覆地運轉。
一切依舊安靜。
館長的聲音，帶著一絲歉意，再次響起。
【檢索失敗。】
【失敗原因：能量不足。】
陳陽愣了一下：“能量不足？你們這麼大的檔案館，還會缺能量？”
【‘白金仲裁者’，你的許可權，可以讓你免費查閱任何B級及以下的公開資訊。】館長的聲音耐心解釋道。
【但你請求的，並非一次簡單的資訊檢索。】
【這兩個宇宙之間，存在著巨大的‘紀元斷層’。它們不僅僅是空間上的遙遠，更是時間與因果上的隔離。要跨越這種斷層，追溯一道已經極其微弱的血脈烙印，相當於要在一片已經徹底乾涸的海洋裡，尋找一滴特定水珠的源頭。】
【這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去逆轉區域性的因果律，強行建立一條‘搜尋路徑’。這已經超出了你徽章所能豁免的範疇。】
陳陽明白了。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需要多少？”他直接問道。
【根據計算，本次檢索需要消耗的能量，約等於一個標準高維宇宙，從‘大爆炸’到‘熱寂’所釋放的全部能量總和。】
阿零在車裏聽到這個數字，係統差點直接藍屏。
一個宇宙的全部能量？這怎麼可能支付得起？
【換算成‘規則商人公會’的信用點，大約是……】館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進行換算。
陳陽卻擺了擺手，打斷了它。
“不用換算了，我知道你們不喜歡用那種東西計價。”
他看著自己係統麵板上，那剛剛到賬，還熱乎著的，一長串的“0”。
十億積分。
這筆钜款，是“開端”宇宙給他的報酬。是那個“新生兒”，為了讓他送出這封信，支付給他的全部身家。
現在，為了找到收信地址，他要把這筆錢，再全部花出去。
冥冥之中，彷彿自有定數。
“我用這個支付，夠不夠？”
陳陽心念一動，將自己賬戶裡的十億積分，具現化成了一團龐大的，由最純粹的源頭能量構成的光球，托在掌心。
這光球一出現，整個阿卡夏記錄館的光柱，都彷彿被其吸引，光芒都明亮了幾分。
館長的光芒，劇烈地閃爍起來，似乎有些驚訝。
【……檢測到高純度‘係統源質’……能量充裕。】
【支付確認。】
【交易成立。】
陳陽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光球，推向館長。
館長那光芒構成的身體，瞬間將那十億積分的能量吸收得一乾二淨。
做完成交，陳陽的賬戶餘額，再次清零。
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為了幾塊錢油費，都要跟係統討價還價的網約車司機。
但他不在乎。
錢沒了可以再賺，活兒必須幹完。
這是他作為一個“運輸員”的基本職業操守。
吸收了能量的館長，整個“人”都彷彿膨脹了一圈，光芒變得無比璀璨。
【能量已接收，檢索重啟！】
轟——！
這一次，整個阿卡夏記錄館，活了過來！
那無數根沉默的光柱，在同一時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海量的，足以讓神明都為之瘋狂的資料流，從光柱中衝天而起，在空中匯聚成一條條奔騰不息的銀河！
陳陽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宇宙所有知識的瀑布之下。
館長將那滴“光之淚”托舉到空中，那一條條資料銀河，彷彿找到了目標，瘋狂地湧入其中。
五菱宏光S的車窗，開始瘋狂地閃爍起來。
一幅幅畫麵，如同走馬燈般，在陳陽和阿零的眼前飛速掠過。
他們看到了無數宇宙的誕生，恆星如煙花般綻放。
他們看到了無數文明的興起，智慧的火種在黑暗中點亮。
他們也看到了無數的終結，黑洞吞噬一切，熵增抹平所有。
有駕馭著星辰巨獸的艦隊，在虛空中進行著跨越億萬光年的戰爭。
有吟唱著創世詩篇的古神，用言語塑造著一片片新的星域。
有穿著西裝的規則商人，在一個即將崩潰的宇宙裡，兜售著名為“希望”的保險。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
空間在這裏被無限摺疊。
阿零的處理器已經完全過載，她的虛擬形象抱著腦袋，蹲在螢幕角落裏，嘴裏唸叨著：“太多了……資訊太多了……我的CPU要燒了……”
陳陽也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裡的電腦，正在被強行格式化。
不知過了多久，那瘋狂的資料洪流，終於開始減緩。
所有的光芒，重新收束，回到了館長的體內。
整個大廳，再次恢復了寧靜。
館長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不少，顯然剛才的檢索，對它也是一次巨大的消耗。
它緩緩地飄到陳陽麵前。
【檢索……完成。】
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一絲……困惑。
【已成功定位到‘血脈烙印’的源頭坐標。】
【但是……】
一塊由光構成的，如同星圖般的資料板，出現在陳陽麵前。
星圖上，大部分割槽域都是清晰的，標記著各種星域和宇宙航道。
但在星圖的盡頭，那本該是目的地坐標的地方，卻是一片被燒焦的，充滿了亂碼和訊號噪點的……破洞。
【地址已損壞。】
館長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這個宇宙……太古老了。它正在被‘現實’所遺忘。它的存在資訊，正在從阿卡夏記錄的最底層，被逐漸抹除。】
【我隻能為你定位到它‘遺忘邊界’的入口。】
【穿過那裏，你將進入一片連‘記錄’都不存在的未知之地。所有的規則，所有的航標，都將失效。】
資料板上，那個破洞旁邊，浮現出了一行由館長強行標註出來的文字，作為最後的航標。
【坐標：遺忘邊界】
【入口識別碼：聆聽那首……早已無人記得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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