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陳陽是飛馳科技裡最神秘也最令人敬畏的“陳首席”。
他坐在自己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裡，煞有介事地審閱著CTO連夜趕製的、長達一千多頁的《生物情感光譜的量子場域能源轉換器初步可行性研究報告（第一階段）》。他甚至還拿起紅筆，在上麵寫下了一些不明覺厲的批註，比如“此處理論模型不夠大膽，無法體現王總的超前視野”、“建議增加社會學變數，以量化‘愛’的強度”。
他的這番操作，通過辦公室的玻璃牆，被外麵的員工盡收眼底，引來了同事們更加敬畏的目光。在他們看來，這位“陳首席”是真的在乾一件足以改變世界的、驚天動地的大事。
夜幕降臨，陳陽脫下那身不合身的廉價西裝，換上一身普通的休閑裝。他開著他那輛傳奇的五菱宏光S，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幽靈，駛向了短訊地址上的那個廢棄碼頭。
從一個指點江山的“公司高管”，無縫切換成一個準備進行黑市交易的“危險人物”。
七號廢棄碼頭，海風帶著鹹腥的鐵鏽味。月光下，巨大的起重機像史前巨獸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
陳陽將車停在遠處，獨自一人走向三號倉庫。在他的腦海裡，一場最後的戰前會議正在進行。
“團隊，最終狀態報告。我們即將走進一個未知的陷-阱。”
機械師#7的聲音立刻響起：“報告董事長，已滲透該區域所有電子裝置，包括港口的監控係統和氣象站。目前未發現除目標外任何第三方監視。倉庫內部存在一個穩定的空間錨，對方沒有設定逃逸或攻擊性陷-阱的跡象。他們很有誠意……或者說，很有自信。”
集魂者那宏大的聲音補充道：【他們是商人，商人講究在可控的風險下實現利潤最大化。他們會展示力量，但不會輕易開戰，那不符合成本效益。董事長，請記住，您代表的是一個他們無法估量其價值的‘潛在市場’。】
三號倉庫的大門敞開著，裏麵隻有一個光源。一盞老舊的白熾燈，從高高的屋頂垂下，在空曠的倉庫中心，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燈光下，坐著一個人。
不是什麼青麵獠牙的怪物，也不是什麼穿著黑袍的神秘法師。那是一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老頭，穿著一身灰色的、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頭髮稀疏，滿臉皺紋。他正坐在一隻木箱上，低著頭，用一把小刀，專註地削著一個蘋果。
陳陽走了進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迴響。
老頭沒有抬頭，隻是用那把銹跡斑斑的小刀，削出了一整條連貫的蘋果皮，手法精妙得像個藝術家。
“你遲到了。”老頭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三秒鐘。”
陳陽笑了笑，在他對麵的一隻木箱上坐下。“路上有點堵，一輛滿載西瓜的卡車翻了，一個典型的、無聊的現實擾動。你應該看看，很有趣。”
他用一種討論天氣的語氣，將對方精心營造的壓迫感輕鬆化解。
老頭終於抬起頭，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彷彿沉澱著無數宇宙的塵埃。“#137概念演繹工作室，好大的名頭。在一個被‘原生保護協議’覆蓋的‘育嬰房世界’裡，一個人的公司也敢叫工作室？”
陳陽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直視著對方的眼睛：“我的團隊習慣遠端辦公，效率更高。”他開門見山，“閑話少說，談正事。你們在我的城市裏亂扔‘產品’，我負責清理。現在，你們想把這件事變成一樁正式的生意。我聽著。”
老頭慢悠悠地啃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這個世界……現實穩固，資訊純凈，是個不錯的‘倉庫’。我們隻是在‘租用’一點微不足道的空間。”
“不，”陳陽搖了搖頭，“未經業主同意的擅自佔用，在任何文明的商業法典裡，都叫‘非法入侵’。根據‘多維度商業仲裁協議’第三千七百二十一條，我有權扣押你方在此區域的全部資產，並向你方索要三倍的清理費用。”
老頭咀嚼的動作，第一次停住了。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驚訝。他見過無數強者，神明，魔鬼，他們都隻信奉力量。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試圖用“商業法”來跟“破輪賢者”講道理。
老頭乾笑了兩聲，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轉動。“有意思的小傢夥。我開始明白，為什麼議會願意給你這次機會了。好吧，合作。你幫我們維護和回收這些‘展品’，我們付給你報酬。”
他伸出乾瘦的手，掌心憑空出現了一塊閃爍著奇異光芒的結晶體——一塊標準的“概念貨幣”。
陳陽看都沒看那塊結晶。“我不感興趣。”他淡淡地說，“你們的‘展品’，檔次太低了。迴圈時間的書，讓人變瘋子的長椅，這些都是小孩子的玩具。我的工作室，不做這種低端業務。”
他站起身，在燈光下踱了兩步，然後猛地回頭，目光如刀。
“我知道你們在這顆星球上，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麼。這裏不是倉庫，是實驗室。你們不是在存放東西，而是在觀察它們如何與一個‘純凈’的現實場發生反應。我的前老闆，王總……他不是你們的‘展品’，對嗎？”
陳陽一字一頓地說出了自己的結論：“他是你們的‘實驗’。”
倉庫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老頭臉上那副人畜無害的表情，徹底消失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變得銳利而冰冷，像是在重新評估一個全新的物種。
“你的感知……比你的檔案裡記錄的要敏銳得多。”
“所以，這是我的新提案。”陳陽重新坐下，這一次，他成了主導者。“忘了那些小玩意兒。我，將成為你們這個實驗的‘現場專案經理’。我會為你們提供關於一號異常體最詳盡的觀測報告，那些你們隔著無數個維度都無法得到的精準資料。”
他伸出兩根手指。
“作為回報，第一，我需要貴方交易網路的最高階別訪問許可權和一個VIP賬戶。第二，”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這個專案最終收益的百分之十，作為我的技術諮詢和管理費用。老先生，我們不是承包商和甲方的關係，我們是‘合夥人’。”
老頭沉默了。他盯著陳陽，彷彿要將他看穿。漫長的沉默後，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竟然慢慢綻開一個真正的、如同鯊魚般的笑容。
“你的提議……議會會很感興趣的。”他站起身，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作無數微小的、灰色的齒輪和塵埃，“歡迎加入‘破輪’，合夥人。”
話音落下，他徹底消失在空氣中。隻有那隻被他啃了一半的蘋果，和那塊被陳陽拒絕的“概念貨幣”，還留在木箱上。
-陳陽走過去，撿起了那塊結晶體。
這是一份定金。
遊戲，升級了。他不再是收拾爛攤子的保潔員，他現在是這個城市裏最大爛攤子的股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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