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香檳的氣泡和員工的歡呼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囂的海洋。所有人都圍繞著他們的“神”，王總，用盡畢生所學的讚美之詞，歌頌著他剛剛創造的又一個“商業神話”。
陳陽靜靜地站在門口，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演員。他成了這片狂歡的海洋中，唯一的、格格不入的清醒者。他不是來慶祝的，他是來給這場隨時可能失控的派對，當保安的。
王總在享受了足夠多的崇拜之後，終於再次注意到了陳陽。他臉上因憤怒而產生的褶子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成功人士對昔日下屬的、寬宏大量的憐憫。
“啊，小陳！你回來了！”王總挺著他那標誌性的啤酒肚，用一種指點江山的語氣說道，“正好，讓你也親眼見證一下我的又一次偉大勝利！可惜啊，你要是早點開竅，能有我一半的遠見，現在也能跟著我一起分享這份榮耀了。不過嘛，我王某人不是個記仇的人。過來，到我辦公室來，跟我好好聊聊你這幾個月都去哪‘流浪’了。”
在王總那間裝修俗氣、牆上掛著巨大“馬到成功”十字繡的辦公室裡，陳陽被迫聽了一場長達半小時的、關於王總本人如何憑藉“超凡的商業直覺”、“顛覆性的逆向思維”和“不被世俗所理解的偉大遠見”創造奇蹟的個人吹捧會。
陳陽表麵上認真聆聽，頻頻點頭，實際上，他正在腦海中與自己的核心團隊進行著一場高速的“線上會議”。
“CEO，給我一份最優分析報告。如果我現在直接把他綁架，或者用點手段讓他‘被動退休’，成功率多大？風險多高？”
集魂者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否決。董事長，目標個體‘王總’已與該區域的‘概率扭曲場’形成了深度糾纏。任何針對其本人的突然性、顛覆性行動，都可能導致該異常場發生不可預測的雪崩式崩塌。其後果，輕則本公司瞬間破產，重則引發本市範圍內的連鎖性邏輯失效。屆時，一加一可能會隨機等於一條魚。】
阿零甜美的聲音緊接著響起：“確認CEO的評估結論。目前最安全的方案是‘隔離觀察與定向引導’。我們需要在不驚動目標的前提下，理解並嘗試控製這個現實‘BUG’的觸發機製，然後再考慮進行修復。”
陳陽明白了。他不能使用武力，甚至不能使用邏輯。他必須用這個異常BUG本身的執行規則來對付它。而這個規則，就是“商業”。
他恰到好處地打斷了王總的自我吹噓，臉上帶著三分崇拜、三分悔恨、四分頓悟的複雜表情：“王總，您的天才……是毋庸置疑的。我錯了，我過去太膚淺，完全看不透您佈局的深意。我這幾個月在外遊歷，見識了世界的廣闊，才幡然醒悟，我的歸宿，還是應該在您這樣真正的商業巨擘身邊，學習一二。”
這番發自肺腑（的表演）讓王總渾身舒泰，龍心大悅：“哈哈，好！浪子回頭金不換嘛！怎麼，想通了？想回來繼續乾你的老本行？”
陳陽緩緩地搖了搖頭，露出了他當初麵對“風暴商人”時那種專業而神秘的微笑：“不。我不找工作。王總，我是來向您……提供一種獨一無二的服務。”
在王總愈發困惑的目光中，陳陽丟擲了一個全新的、聽起來高深莫測的職位概念：“首席風險對沖與前瞻性戰略執行官。”
他看到王總的眉頭擰成了一團，立刻用更通俗的語言解釋道：“這個職位的意思就是，以後，您隻負責天馬行空地提出那些超越時代的偉大構想。而我，將作為您唯一的執行人，為您處理掉所有繁瑣的、無聊的落地工作，為您擋開所有質疑您的庸俗聲音，為您掃平一切障礙！這樣，就能把您從俗務中徹底解放出來，去構思更多、更偉大的專案！”
王總被這一長串聽不懂但感覺很牛的頭銜和描述唬住了。他覺得，能雇傭一個如此高階的“官”，恰恰證明瞭自己的偉大與不凡。他立刻一拍桌子，同意了陳陽的“入職”。那幾個月的無故曠工，也被他當場美化成了“為了頓悟而進行的必要精神苦旅”。
上任的第一分鐘，王總就迫不及待地給他的新任“首席官”下達了第一個任務。
“小陳，不，陳首席！”王總激動地搓著手，“我剛剛又有一個天才的靈感！我們現在有錢了，對吧？我決定，將我們全部的資金，投入到一個劃時代的專案裡——研發一台依靠‘愛與正能量’驅動的永動機！這將是第四次工業革命！你，立刻給我去辦！”
陳陽的臉部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但還是保持住了職業的微笑。
這就是他的新工作，處理宇宙級的爛攤子。
他在內心平靜地發出了指令：“CTO，聽到沒？活來了。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聽起來科學得不得了的、關於‘愛與正能量驅動永動機’的專案可行性報告。要求：把它做得極度複雜，需要無數個‘前期理論研究階段’，複雜到能讓王總在未來五年裏都沉浸在畫大餅的快樂裡。預算……無限。”
幾秒後，機械師#7那帶著電流質感的聲音興奮地響起：【……收到。專案提案已受理。暫定名：《生物情感光譜的量子場域能源轉換器研究》。所需前期研究階段：一千三百四十二項。預計理論建成時間：十七點三標準地球年。這……將是我的畢生傑作。】
陳陽拿著一張印著“首席風險對-沖官”的嶄新工牌，走出了王總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的同事們用一種混雜著困惑、嫉妒和敬畏的眼神看著他。一個幾個月前還是失聯的鹹魚，現在搖身一變，成了某種聽不懂但很厲害的“首席官”。
他回到自己那個佈滿灰塵的舊工位，坐下，身體向後一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拿回了被扔在車裏的手機，螢幕上，除了公司的未接來電，還有一條來自一個很久沒聯絡的號碼的短訊，靜靜地躺在那裏。
【陳陽？你小子失蹤多久了？還活著嗎？前幾天晚上看到一顆奇怪的流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起你了。一切都好？】
陳陽看著這條短訊，又看了看辦公室裡那些狂熱的同事，和他那個沉浸在永動機幻想裡的、神一般的白癡老闆，再想到城市地圖上那另外三十六個閃爍的紅點。
他的新電影，剛剛開拍。
隻不過，電影的型別，是“宇宙恐怖”與“職場喜劇”的詭異混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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