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手指，在五菱宏光的車窗玻璃上，敲出了尷尬而又不失禮貌的節奏。
車內，沒有任何回應。
那片深邃的黑暗，像是隔絕了一切聲音和振動。
陳陽清了清嗓子，感覺自己像個試圖跟業主委員會商量拆遷的社羣網格員，而且對方還是個釘子戶。
“那個……租客小姐，是這樣的。”他放低了姿態，用一種商量的語氣，對著空氣說道，“我這邊呢，來了個新活兒，有點急。您看……我們能不能把這個‘房子’，先開到別的地方去一趟？”
【……】
沉默。
漫長的沉默，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就在陳陽以為對方根本懶得理他，準備研究一下強行啟動車輛會不會被判定為“違約驅逐房客”時，那道清冷的聲音，終於在他腦海裡響了起來。
【移動？】
女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純粹的疑惑，彷彿在理解一個從未接觸過的全新概念。
“對，移動。”陳陽趕緊點頭哈腰地解釋，“就是……讓它跑起來。您放心，外麵的風景雖然會變，但車裏的環境，我保證跟現在一模一樣！您躺您的，我開我的，互不打擾！”
【……】
又是沉默。
陳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上次的那個噪音，還會出現嗎？】
“噪音？”陳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指的是趙公明那套激情澎湃的“上市融資”演講。
“不會！絕對不會！”他拍著胸脯保證，“我向您承諾，在本次‘移動’過程中，絕不會有任何自稱CFO的胖子，貼在您的窗戶上進行商業騷擾！”
【那麼，另外的價錢呢？】
來了！
陳陽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這位大佬，雖然看似與世無爭，但對“規則”和“交易”的執著，已經刻進了骨子裏。
“這個……”陳陽大腦飛速運轉，“本次移動，屬於業務需要，原則上不該由您承擔額外費用。不過呢，考慮到給您的清凈帶來了少許不便……要不這樣？”
他眼珠一轉，想到了趙公明送來的那一箱子“文藝廢品”。
“我私人贊助您一項娛樂服務，怎麼樣？就叫‘每日睡前故事’。每天給您講一個，其他世界發生的，新奇有趣但毫無意義的小故事。算是對您支援我工作的感謝。”
【……可以。】
女子的回答，簡潔得讓陳陽都有些意外。
她同意了？就為了幾個破故事？
陳陽還沒來得及高興，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
【你的新活兒……是什麼？】
“哦，一個小訂單，去昆崙山接個人，送他去個地方。”陳陽隨口答道。
【崑崙……】
女子輕輕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便徹底沒了聲音。
陳陽等了半天，確認對方是真的同意了，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他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當他握住方向盤，發動汽車的那一刻，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覺，傳遍了他的全身。
五菱宏光，還是那輛五菱宏光。
但陳陽感覺，自己不像是在開一輛車。
他像是在駕駛一顆，被偽裝成麵包車模樣的，正在緩慢移動的……中子星。
車身穩定得不可思議，熔火之心引擎的轟鳴聲，被後座那片沉寂的黑暗吸收得一乾二淨。整輛車在行駛時，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像一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阿零，車輛狀態怎麼樣？】陳陽在心中問道。
【警告！車輛當前存在狀態被高度扭曲！後艙正在形成獨立的‘絕對寂靜’力場！該力場與熔火之心引擎產生未知共鳴，空間跳躍模組處於超頻臨界狀態！】
【司機先生，簡單來說，我們現在的狀態約等於……把一顆反物質炸彈綁在了火箭上。雖然暫時穩定，但建議您全程不要急剎車。】
陳陽的臉，綠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得更緊了三分。
“目的地，崑崙山脈，建木之墟！”
他對著導航係統下達了指令。
下一秒，五菱宏光前方的空間，像水麵一樣盪開一圈漣漪，整輛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其中，消失在凡間的街道上。
……
崑崙山脈，建木之墟。
曾經支撐天地的神木早已化為廢墟，隻剩下一片廣闊而蒼涼的焦土。殘存的神力與破碎的法則，在這裏交織成一片絕地。
一個身穿青色道袍，頭戴玉冠的青年修士，正負手站立在一塊斷裂的巨木殘骸上，焦急地望著天空。
他就是清玄子。
他的麵容俊朗，氣質出塵，但緊鎖的眉頭和不安的眼神，破壞了這份仙家氣度。
“師兄的信物有感，說好的接引就在今日……為何還不見蹤影？”他低聲自語，語氣中滿是焦慮。
就在這時，他麵前的空間，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口子。
一輛……造型古怪的鐵盒子，從裏麵緩緩駛出，穩穩地停在了他麵前。
清玄子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接引”的場麵。可能是仙光萬道的寶船，可能是龍鳳拉拽的玉輦，甚至可能是一道撕裂天地的劍光。
但他萬萬沒想到，來的竟然是這麼一個……醜陋而又平平無奇的凡間造物。
這就是師門典籍中記載的，穿梭於諸天，連聖人都無法揣度的……“網約車”？
就在他愣神之際，那鐵盒子的窗戶搖了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的、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臉。
“清玄子是吧？上車，趕時間。”
陳陽沖他招了招手。
清玄子壓下心中的巨大困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大道至簡，返璞歸真”，然後一個閃身，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有勞道友了，貧道……”
他的話，隻說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在他坐進來的那一瞬間，一股讓他從元神到肉體，都徹底凍結的、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恐怖感覺，從後座的方向，傳了過來。
那不是威壓，不是殺氣，也不是任何一種他能理解的力量。
那是一種……“無”。
彷彿他的身後，坐著的不是一個生物，而是一個正在緩緩吞噬一切概唸的，活生生的“終點”。
清玄子的汗毛，根根倒豎！他全身的法力在一瞬間凝固，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修了數千年的不動道心，在這一刻，碎得比塵埃還徹底！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看向後座。
後座上，空無一人。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彷彿能將他的視線、他的神魂、他的一切都徹底吸進去的……黑暗。
“啊……”
一聲短促而壓抑的驚叫，從清玄子這位崑崙道子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就在這時，那道清冷的女聲，帶著一絲饒有興緻的玩味，在陳陽的腦海裡，悠悠響起。
【司機先生。】
【你的新活兒……】
【好像，快被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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