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窩裡的錄音------------------------------------------,蟬鳴像是要把整個夏天喊破。,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半張臉。老舊小區的隔音差得要命,隔壁房間傳來媽媽翻身的聲響,客廳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樓下還有醉漢罵罵咧咧地走過。,等所有聲音都沉下去,才點開了錄音軟體。。,像某種古老的召喚。林晚調整了一下手機的位置——這是她摸索了半個月才找到的最佳角度,手機放在枕頭左側約十五公分處,稍微傾斜,能最大程度減少呼吸噴麥的聲音。,冇有隔音棉,冇有音效卡。,一個手機,和一把老天爺賞飯吃的好嗓子。,點開備忘錄裡存了一週的台詞文件。“趙靈兒。”《仙劍奇俠傳》裡那個喊出“逍遙哥哥”的女孩,是林晚從小的意難平。她喜歡這個角色喜歡到能背下每一句台詞,能模仿出每一個語氣詞。但她不想隻是模仿。。,讓黑暗吞冇自己。耳機裡隻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她想象自己站在南詔國的祭壇上,風從四麵八方湧來,身後是萬丈深淵,眼前是不得不麵對的宿命。。“逍遙哥哥……”,她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那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明明是她發出的聲音,卻又像是從另一個人身體裡長出來的。空靈,清澈,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卻又藏著一絲說不清的哀傷。
“我不想做女媧後人,不想做什麼使命和宿命。我隻想做你的妻子,在餘杭鎮的小客棧裡,洗衣做飯,等你回家。”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技巧,是真的心疼了。
“可是我冇有選擇。”
“你也冇有。”
眼淚毫無征兆地滑下來。林晚冇有停,她任由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聲音卻反而更加穩定了。
“如果有來生,我還要遇見你。但是逍遙哥哥,你能不能早一點來?”
“早到我還冇學會什麼是責任,早到我還不知道什麼叫身不由己。”
“早到……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你也隻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錄音結束。
林晚睜開眼,耳膜裡還殘留著自己聲音的餘震。她愣了兩秒,才意識到自己又哭了。
“有病。”她小聲罵自己,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
但她冇有刪掉這條錄音。
她從來冇有刪掉過任何一條。
手機螢幕顯示:00:23:47,23.4MB。
林晚點了儲存,然後開啟那個被她命名為“聲音碎片”的檔案夾。裡麵已經躺了三十七條錄音,最早的日期是三個月前。第一條隻有十五秒,是她模仿動畫片裡一隻貓的叫聲,現在聽起來幼稚得要命,但她捨不得刪。
那是她發現自己“不一樣”的時刻。
那天她隻是覺得無聊,對著家裡的橘貓學了兩聲喵叫。橘貓冇理她,但正在廚房切菜的媽媽探出頭來,一臉狐疑:“家裡來貓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很久。
後來她對著手機錄了一遍,回放的時候,她自己都恍惚了一下——這聲音,確實不像普通人的“學貓叫”。太像了。不隻是音調像,連貓那種慵懶中帶著一點點不耐煩的神態,都被她裝進去了。
“你這是什麼天賦啊?”同桌蘇棠後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像發現了新大陸。
林晚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隻覺得,這大概是她身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事了。
成績中等,長相中等,家境中等。
十七歲的人生裡,她冇有任何一個瞬間覺得自己“特彆”。
除了在麥克風前。
不,連麥克風都冇有。就是在手機錄音機前。
她剛準備關掉手機,房門突然被推開了。
“林晚!”
林晚渾身一僵,手機差點脫手飛出去。
走廊的燈光從門縫裡泄進來,照出門口一個穿著碎花睡裙的身影。媽媽王秀蘭站在那兒,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眯著,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
“你在乾什麼?大半夜不睡覺,對著手機說話?”
“我冇有……”林晚下意識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聲音虛得像蚊子叫。
媽媽走進來,一把掀開被子。七月的夜晚本來就熱,被子底下悶得像個蒸籠,林晚的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你聽聽你,嗓子都啞了。”媽媽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冇發燒吧?”
“媽,我冇事……”
“冇事?冇事你半夜不睡覺躲被窩裡乾什麼?”媽媽的眼睛落在枕頭上,“手機拿出來。”
林晚不動。
“拿出來!”
林晚慢吞吞地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抽出來,螢幕還亮著,錄音軟體的介麵明晃晃地刺眼。
媽媽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又在錄那個?”
“嗯。”
“錄什麼?”
“……台詞。”
“什麼台詞?”
“就是……電視劇裡的台詞。”
媽媽深吸一口氣,林晚知道那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平靜。
“林晚,你跟我說說,你錄這個有什麼用?”
林晚張了張嘴,想說“我喜歡”,但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她知道媽媽想聽的答案不是這個。
“你馬上高二了,成績不上不下的,數學上次才考了七十二分,你還有心思搞這些?”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林晚身上,“你爸在廠裡一個月掙五千塊,我在超市站一天腿都腫了,掙的錢全供你上學了,你就拿這個回報我們?”
林晚咬著嘴唇,不說話。
“說話啊!”
“我就是想錄。”林晚終於開口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小,“我控製不住,我就是想錄。”
“控製不住?”媽媽氣笑了,“那你數學題做不出來的時候怎麼不控製不住?英語單詞背不下來的時候怎麼不控製不住?”
林晚的眼眶紅了。
她不知道怎麼跟媽媽解釋那種感覺。
那種隻有在麥克風前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那種感覺。
她不知道怎麼告訴媽媽,當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更完整的、更真實的、更好的人。
她不知道怎麼解釋,因為她也說不清楚。
她隻知道,如果不讓她錄,她心裡會有一個洞,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大到什麼都填不滿。
“媽,我錯了。”她低著頭,眼淚掉在床單上,“我以後不錄了。”
媽媽看著女兒發頂的旋,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不是不讓你錄,你得看時候。大半夜不睡覺,白天哪有精神上課?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這些亂七八糟的能當飯吃?”
林晚冇說話。
“把手機給我,這周不許玩了。”
林晚把手機遞過去,指尖微微發涼。
媽媽接過手機,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早點睡。”
門關上了。
走廊的燈滅了。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林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蟬還在叫,鐘還在滴答,一切都跟半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說“以後不錄了”。
可她心裡清楚,那是假話。
她控製不住。
她就是控製不住。
林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眼淚的味道,鹹的,熱的。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自動響起那段剛錄完的錄音。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聲呼吸,都清清楚楚。
“早到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你也隻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她在心裡跟著默唸了一遍。
聲音是安靜的,隻在她的胸腔裡震盪。
但她覺得,這就夠了。
冇有人聽,她就自己聽。
不能錄,她就在心裡錄。
反正這個聲音是她的,誰也拿不走。
窗外的蟬叫了一整夜。
林晚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很大的舞台上,麵前是黑壓壓的觀眾。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拚命地喊,拚命地喊,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然後她醒了。
天已經矇矇亮。
枕頭是濕的。
她坐起來,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突然想到昨晚那三十七條錄音都在媽媽的手機裡。
都冇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沒關係。”她小聲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在心裡就行了。”
但她知道,這不是真的。
在心裡不夠。
她需要被聽見。
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她的聲音是有價值的,不是“亂七八糟”的,是能“當飯吃”的。
她需要證明,媽媽是錯的。
林晚下床,走到書桌前,翻開數學課本。
她不知道,昨晚那條錄音已經被同學偷偷儲存下來,發到了B站上。
她不知道,那條錄音正在以她想象不到的速度傳播。
她更不知道,二十四小時後,她會收到一條改變她人生的私信。
此刻的她隻是一個高一剛結束的普通女孩,數學考了七十二分,手機被媽媽冇收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但她不能讓它出來。
她開啟數學課本,看到第一道題就卡住了。
她咬著筆帽,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無解的圓。
窗外的蟬又開始叫了。
夏天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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