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奧特拉瑪星域,伊阿克斯(Iax)
時間:神聖泰拉標準泰拉歷012.M42(大裂隙開啟後的模糊時間點)
疲憊。
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概括羅伯特·基裡曼從赫拉要塞的靜滯力場中蘇醒以來,所感受到的每一秒鐘,那就是“疲憊”。
這不是凡人那種肌肉痠痛或睡眠不足的疲憊,那可以通過幾小時的深眠或藥物緩解。
而這位帝國攝政感受到的,是一種嵌入了他半神般的靈魂深處、如同在重力井底拖著整個星係前行的重擔。
他醒來時,看到的是一個在瘋狂中燃燒的銀河。
那個他曾經與兄弟們共同建立的、雖不完美但充滿理性與希望的帝國,已經變成了一具臃腫、迷信、腐爛且正在被無數蛆蟲啃食的屍體。
而他,作為這具屍體上唯一還跳動的器官,被強行要求去揮舞利劍,去修補根本無法彌補的裂痕。
他在不屈遠征中燃燒了自己的一切。他在泰拉的王座廳裡感受到了那個坐在黃金王座上的存在:那個曾經被稱為父親,現在卻更像是一個支離破碎的神屍——發出的冰冷注視。
他不僅是帝國的攝政王,更是這個絕望時代裡唯一清醒的囚徒,被困在名為“命運鎧甲”的維生裝置中,被困在名為“帝國攝政”的頭銜下。
每一份戰報帶來的都是訃告。每一條星語資訊都是一次求救。
而現在,他站在伊阿克斯。
這裏曾是奧特拉瑪的明珠,美好的花園世界,象徵著五百世界的繁榮與秩序。現在,它變成了納垢的臭糞坑。
基裡曼揮動著手中的帝皇之劍,燃燒著靈能烈焰的巨劍劃過空氣,將一隻試圖撲上來的納垢猛獁一分為二。
熾熱的劍身在接觸到汙穢血肉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將那些充滿了病毒的液體瞬間蒸發。
但他絲毫沒有勝利的喜悅。
空氣中瀰漫著濃稠的、甜膩腐爛味的毒霧。每一次呼吸,即便經過了動力甲的過濾係統,依然讓他感到肺部隱隱作痛。
這是屬於他那墮落的兄弟——莫塔裡安的領域。
“這就是你的‘秩序’嗎,羅伯特?”
一個聲音穿透了戰場的喧囂,直接在他耳邊響起。那聲音像是肺癆病人的喘息,又像是無數蒼蠅在顱骨內振翅。
基裡曼猛地轉身。
在他麵前幾十米處的廢墟之上,懸浮著一個巨大的身影。
莫塔裡安,死亡之主,納垢的惡魔原體。
他看起來比記憶中大遠征時期的樣子更加高大,也更加扭曲。巨大的破爛雙翼在他身後緩緩扇動,散播著肉眼可見的瘟疫孢子。
他手中握著那把巨大的鐮刀“寂靜(Silence)”,身穿佈滿銹跡和真菌的巴巴魯斯板甲,呼吸器發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
“看看這個世界,”莫塔裡安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這片廢土,“這纔是生命的終極形態,迴圈,腐爛,重生。
而你,我可憐的兄弟,你還在試圖用你那套過時的條條框框,把宇宙裝進一個方形的盒子裏。”
“你所謂的生命隻是毫無意義的潰爛,莫塔裡安。”基裡曼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冷硬如鐵,沒有絲毫動搖。
“你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換來的隻是成為一堆排泄物的奴隸。你甚至不再是你自己。”
“我有父親的愛!”莫塔裡安咆哮著,猛地俯衝而下,巨大的鐮刀帶著毀滅性的靈能風暴劈向基裡曼,“而你!你隻有那具乾屍的冰冷算計!你隻是個工具!你一直都是!”
當——!
帝皇之劍與寂靜鐮刀在空中碰撞。
一瞬間爆發出的能量衝擊波將周圍數百米內的地麵掀翻。
凡人輔助軍的士兵在震蕩中直接七竅流血而死,弱小的納垢靈被瞬間震碎。
基裡曼咬緊牙關,承受著這足以壓碎泰坦的一擊。命運鎧甲的反應堆在超負荷運轉,警報聲在他紅色的視網膜顯示屏上瘋狂閃爍。
他很強。但他也很累。
這裏的環境在削弱他,那是屬於納垢的概念性壓製。這種名為“神之枯萎”的疫病正在試圖侵蝕原體的生機。
基裡曼能感覺到自己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千分之一秒,而這在原體的對決中是致命的。
“無論你如何掙紮,”莫塔裡安壓低了鐮刀,那張腐爛的臉上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一切都將歸於塵土。
你也一樣,羅伯特。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個特殊的籠子,就在慈父的花園裏……”
兩人再次分開,然後以更快的速度碰撞在一起。
劍光與毒霧交織,金色的火焰與綠色的瘟疫靈能在亞空間層麵互相撕咬。
基裡曼感到一陣力竭。難道這就是終點?在這個被詛咒的星球上,被自己的兄弟殺死,然後看著最後的希望破滅?
不。
他是復仇之子,隻要他還有一口氣,他就絕不屈服。
“為了泰拉!為了人類!”基裡曼怒吼著,將所有的意誌注入手中的利劍,再一次發起了衝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莫塔裡安準備釋放某種早已準備好的、足以終結這場決鬥的納垢毒霧時——
世界停止了。
不,不是時間停止了,某種更宏大、更霸道、更不容置疑的規則,強行插入了這個戰場。
前所未有的悸動從戰場的另一端——那個原本在戰術板上,被標記為死局的凡人防線方向——爆發出來。
基裡曼的動作僵住了。他對靈能並不像有著驚世智慧的馬格努斯那樣敏感,但他畢竟是原體,是帝皇的基因子嗣。他感到了一種……共鳴。
那是他血液中流淌的傳承。亦是他在泰拉的王座廳裡感受過的,浩瀚如恆星般的靈壓。
但與之不同的是,王座上的那般力量是破碎的、痛苦的、混亂的。
而此刻爆發的這股力量,卻是完整的、純粹的、充滿活力的。
就像是太陽初升一般。
“這……這是什麼?”
基裡曼驚訝地發現,麵前墮落的兄弟的反應比他還要劇烈。
這位惡魔原體,哪怕麵對暴風爆彈都麵不改色的死亡之主,此刻竟然在……顫抖?
莫塔裡安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向。原本充滿嘲諷和惡毒的臉上,此刻充滿了極度的驚恐,還有一些源自靈魂深處的痛楚。
“不……這不可能……”莫塔裡安發出了嘶啞的尖叫,那聲音像是在麵對某種天敵,某種能從概念上徹底抹除他的存在,“他在泰拉!他是一具乾癟的屍體!他不可能在這裏!”
“跪——下——。”
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並不響亮,但它清晰穿透了數十公裡的距離,穿透了戰場的雜音,穿透了亞空間的帷幕,直接在基裡曼和莫塔裡安的腦海中響起。
隨著這兩個字落下,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衝擊波從地平線的盡頭橫掃而來。
基裡曼下意識地舉起統禦之手防禦。
但那金光掠過他時,沒有傷害,隻有一種溫暖的、如同被修補般的舒適感。
鎧甲上被腐蝕的痕跡在金光中脫落,疲憊的精神彷彿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然而,對於莫塔裡安來說,這金光如同最致命的強酸。
“啊啊啊啊啊!”
惡魔原體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身上那些厚重的真菌護甲在金光中燃燒、剝落。
圍繞在他身邊的瘟疫毒蠅瞬間化為灰燼,他與納垢花園的連線被粗暴地切斷了。
這就是那個詞。
詛咒(Anathema)。
對於混沌而言,這就是絕對的詛咒。
“陷阱!這是一個陷阱!他在伊阿克斯!”莫塔裡安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
他甚至沒有看基裡曼一眼,巨大的雙翼猛地拍打,帶起一陣狂亂的颶風。
他逃了。
這位不可一世的死亡之主,在感受到那股氣息的一瞬間,像是一隻被陽光灼傷的蟑螂,不顧一切地沖向高空,甚至連狠話都沒敢放一句,撞進了亞空間的裂縫,逃之夭夭。
戰場上一片死寂。
基裡曼放下了手中的劍,在金色的餘暉中,他總是寫滿算計和憂慮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莫塔裡安……跑了?被嚇跑了?
剛才那是什麼?
靈能武器?某種失落科技?還是……父親(雖然他認為完全不可能)?
“攝政!”
通訊頻道裡傳來了禁軍統領馬爾多瓦·科爾全的聲音。
這位向來冷靜得像塊石頭的禁軍,此刻的聲音裡竟然帶著無法壓抑的狂熱和顫抖。
“坐標3-7-Alpha!那是……那是……神跡!您必須立刻過來!現在!”
基裡曼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那個方向——金光已經收斂,但天空中被撕裂的瘟疫雲層依然留下了巨大的、灑下了陽光的空洞。
他的心臟在劇烈跳動。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亞空間的詭計,但他的直覺,屬於原體的直覺,卻在瘋狂地吶喊。
“榮耀衛隊,集結。”基裡曼的聲音沙啞,“跟我來。”
……
這段路程並不長,但對基裡曼來說,彷彿走了很久很久。
隨著他們接近那個坐標,周圍的景象變得越來越奇異。
原本被納垢腐蝕的黑色泥土,此刻變成了乾燥、潔凈的灰白色沙土。
原本流淌著膿液的彈坑,現在裏麵是清澈見底的積水。空氣中沒有了惡臭,隻有雷雨過後的清新臭氧味。
所有的納垢惡魔——從最小的納垢靈到巨大的大不凈者——都在那個瞬間消失了。
那是徹底的湮滅,地上隻留下一灘灘黑色的灰燼。
而那些倖存的凡人輔助軍和星際戰士,此刻正跪在地上。
沒有歡呼,沒有哭泣,隻是一群看到了終極真理的信徒,保持著五體投地的姿勢,向著同一個方向朝拜。
基裡曼大步走過跪拜的人群,此刻,隻有他的動力甲伺服電機還在發出嗡嗡聲。
終於,他來到了那光芒的中心處。
基裡曼設想過無數種可能,他以為會看到聖塞勒斯汀帶著燃燒的羽翼降臨;以為會看到某種從黃金時代遺留下來的靈能造物;甚至想過會看到父親的英靈投影。
但他看到了什麼?
一個女孩。
一個看起來還沒有完全長大的、瘦弱的凡人女孩。
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沾滿了泥漿和血跡的星界軍大衣——大概是某個死去的士兵給她披上的。她赤著腳,雙腳懸浮在離地半米的空中,腳踝和小腿上纏著髒兮兮的繃帶。
一頭亞麻色長發此刻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質感,彷彿那是流動的黃金拉成的絲線,在無風的空氣中緩緩飄動。
在她腦後,幾乎凝成實體、帶鋸齒狀邊緣的金色光環正在緩慢旋轉,發出引擎空轉般的嗡鳴聲。
兩名禁軍——基裡曼認得他們,那是科爾全手下的精銳——此刻正握持著手中的長戟,單膝跪在這個女孩麵前,看樣子簡直想把頭顱埋進土裏。
基裡曼停下了腳步。
作為基因原體,他的大腦擁有照相機般的記憶力。
他能記住他見過的每一個連長、每一個行星總督、甚至每一個給他端過咖啡的機仆的臉。
但他不認識這個女孩。
他的記憶庫裡沒有這張臉,她不是聖人,不是靈能者,不是貴族。
在這場戰爭開始前,她不在任何重要人員的名單上,她看起來就像是巢都的垃圾堆裡翻找食物的難民。
然而,就是這樣一具脆弱的、好像隻要輕輕一捏就會粉碎的軀殼裏,正容納著讓他靈魂顫慄的存在。
那個女孩緩緩轉過身。
基裡曼看到了她的眼睛。
兩團燃燒的液態黃金,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有無窮無盡的靈能火焰在其中翻滾。
目光並沒有聚焦在他身上,而是透過他,看向了更遙遠的過去與未來。
那視線……讓他太熟悉了。
一萬年前,在大遠征的無數個日夜裏,在尼凱亞會議的大廳裡,在烏蘭諾的凱旋慶典上,他曾無數次感受過這視線。
那是為了人類的存續可以犧牲一切——包括他的兒子們,也包括他自己的冷酷。
基裡曼感到一陣眩暈。
理智在告訴他:這不可能、它也不符合科學,父親明明在王座上。這不過是個靈能構造體,或是某種亞空間實體的附身。
但情感……那顆在他那具超人身軀裡跳動的、屬於“兒子”的心臟,卻在這一刻壓倒了理智。
那個女孩看著他。
那張雖然神聖、卻依然能看出稚氣的臉上,並沒有神像那般的僵硬。
相反,她(或者說是祂)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極為人性化的、甚至帶著一絲戲謔和寬慰的微笑。
那種表情,基裡曼從未在真正的帝皇臉上看到過,真正的帝皇總是嚴肅的、宏大的。
但此刻,這個微笑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老父親看苦苦支撐大家庭生計的傻兒子般的親切。
女孩張開了嘴。
基裡曼屏住了呼吸,他等待著一道神諭,或者某種能夠解釋這一切的真理。
但,那個回蕩在天地間、重疊了億萬個聲音的神聖語調,隻說了一句最普通、卻又最讓他心臟震顫的話:
“老十三,你還好嗎?”
噹啷。
那是帝皇之劍從手中滑落,砸在碎石地上的聲音。
羅伯特·基裡曼,奧特拉瑪之主,第十三軍團基因原體,帝國攝政王。
在這個瞬間,他感覺自己一萬年的委屈、孤獨、疲憊以及強撐的堅強,都被這簡簡單單的七個字給擊得粉碎。
他張了張嘴,想要回答,想要維持禮儀,想要像個彙報工作的下屬那樣說一番正確的發言。
但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哽住了。
那個站在無數星係屍骸上的半神,那個在黑暗中獨自舉著火把前行的人,此刻,隻是一個終於聽到了父親聲音的孩子。
他那巨大的藍色身軀晃動了一下,然後,在那位懸浮的少女麵前,緩緩地、沉重地單膝跪地。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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