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靜下來了。
之前在著陸點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惡魔嘶吼聲,隨著小隊逐漸向北推進,被一種毛骨悚然的寂靜所代替。
但這並不代表著安全。在納垢的領域裏,喧囂往往意味著簡單的殺戮,而寂靜……意味著絕望。
艾琳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中間。瓦羅中士和另外兩名榮耀衛隊的老兵將她護住,手中的爆彈槍警惕地指向四周的迷霧。
腳下的路不再是之前的肉質平原,而是鋪著碎石的小道。
隻是現在,那些碎石裡流淌的是粘稠的黃綠色膿液。
“前方是一個定居點。”
科爾全那高大的身影停在路口,手中的守衛長戟微微下沉,紅色的電子眼掃描著前方的建築群。
“根據地圖,這裏曾是一個有著兩千人口的農業村莊,負責為糧倉提供初步加工。”
“有生命反應嗎?”西卡留斯問道,聲音在對講裡顯得有些沉悶。
“有。”科爾全的聲音毫無波瀾,“而且很多。甚至比原本的兩千人還要多。但……生命體征讀數極其紊亂。”
隊伍緩緩走進村莊。
當艾琳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她那在伊阿克斯練就的、原本以為足夠堅強的神經,再一次受到了衝擊。
這裏沒有屍體。也沒有之前那種揮舞著武器衝上來的納垢造物。
這裏隻有“生命”。
過剩的、扭曲而褻瀆的生命。
房屋的牆壁不再是磚石,取而代之的是搏動的肉瘤。
果樹上長滿了類似人類內髒的果實。而在這一切的中間,是那些村民。
他們……還活著。
但已經不再是人了。
他們的身體被粗大的、看上去像是臍帶的真菌管子連線在房屋上、樹上、甚至彼此身上。
麵板變成了半透明的膠質,裏麵可以清晰地看到數不清的蛆蟲在血管裡遊走。
身體腫脹到了極限,像是充滿了氣體的皮囊。
有的人長出了複眼,有的人手臂扭曲成了觸手。
但最可怕的是他們的眼睛。
那些眼睛雖然渾濁,卻依然能從中看出那是人類而非行屍。
他們在清醒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變成怪物的苗床,感受蛆蟲啃食骨頭的劇痛,但卻連自殺都做不到。
“殺……了……我……”
一個被掛在路燈柱上、下半身已經變成了一巨大的真菌孢子囊的老人,看著走進來的阿斯塔特,嘴唇微動,發出了漏風般的聲音。
“求……求……您……”
聲音此起彼伏,匯聚成了一首麵對瘟疫時絕望的合唱。
西卡留斯停下了腳步。
這位南征北戰見過無數恐怖的傳奇連長,握著劍的手也緊了緊。
“這是褻瀆。”西卡留斯的聲音裡壓抑著憤怒,“亞空間不僅要毀滅他們的肉體,還要折磨他們的靈魂。把他們變成生產絕望和瘟疫的……活體工廠。”
“他們沒救了。”
科爾全冷冷地做出了判斷。作為禁軍,他的職責是保衛帝皇,除此之外的一切犧牲都是數字。
“這些平民已經被深度腐化。他們的基因已經被改寫,靈魂正在被亞空間同化。
如果放任不管,他們很快就會變成新的納垢行屍或帶菌者。”
科爾全抬起了手中的守護長戟,戟尖瞄準了那個掛在路燈上的老人。
“給予他們帝皇的仁慈。這是目前最高效、也是最人道的處理方式。”
西卡留斯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
“同意。榮耀衛隊,火焰噴射器準備。凈化這片區域。”
幾名阿斯塔特舉起了槍口,沒有猶豫。這是他們的職責,哪怕麵對的是曾經誓言保護的平民。
在這個黑暗的宇宙裡,雖然死亡也不一定是解脫。
“等等!”
一聲尖叫打破了這冰冷的行刑倒計時。
艾琳衝出了保護圈,張開雙臂,擋在了科爾全的槍口前。
“別開槍!”
艾琳的小臉煞白,身體因為恐懼和激動而劇烈顫抖,但她的腳步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女士,請您讓開吧。”科爾全的聲音依然平靜,沒有絲毫波動,“您的仁慈是可貴的的。但他們已經被亞空間汙染了。”
“可他們不是自願的!他們是人!”艾琳指著那個老人,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在求救!你們聽到了嗎?他在說‘救救我’,不是在說‘為了納垢或瘟疫’!”
她轉過身,看向西卡留斯,眼神裡充滿了懇求。
“西卡留斯叔叔,你不是教我要學會守護的嗎?他們還活著啊!那個……”
艾琳的手指指向不遠處的一座塌了一半的房子。
在那裏,一個雖然身體已經高度變異、長滿了膿皰的女人,還是用那雙變異成觸手的手臂,死死地護著懷裏的一團東西。
那原本應該是個孩子。現在隻是一個正在搏動的綠色肉瘤。
但那個女人的眼神,那個看著懷裏肉瘤的眼神,依然是一個母親的眼神。
“她在保護她的孩子……”艾琳的聲音哽嚥了,“就像你們保護我一樣。如果我們殺了她,那我們和那些惡魔有什麼區別?”
西卡留斯看著那個母親,頭盔下的表情變得極其複雜。
“艾琳。”西卡留斯放下了槍,但他並沒有走過去,而是站在原地,聲音沉重,“你還不明白嗎?有些東西,比死亡更可怕。”
“你看不到嗎?那個孩子的內臟已經沒了。而他的母親的心臟已經被一隻巨大的寄生蟲代替了。
支撐他們活著的不是生命力,是納垢的巫術。”
“我們救不了他們。哪怕是你,也救不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
艾琳倔強地擦了一把眼淚。
她不想聽這些大道理。這些天接觸到的人和事,讓她逐漸懂了,作為一個人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
例如尊嚴和抗爭
“老黃!”艾琳在心裏大喊,“你能救他們對不對?就像修好機仆一樣!把他們變回來!”
這一次,腦海裡的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琳以為他下線了。
【艾琳。】
老黃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種深深的嘆息,那種語氣讓艾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機仆隻是程式亂了,改幾行程式碼就行。但這些人……他們的‘硬體’都已經爛沒了。(後端運維的職業病犯了)】
【那個老頭,他的肺變成了蒼蠅窩。那個母親,她的血液都被毒漿替代了。現在的他們,就像用爛泥糊起來的紙架子,之所以還沒散架,全靠那層‘汙泥’粘著。】
【如果我幫你凈化了那層汙泥……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
“我不管!”艾琳咬著牙,“我要救他們!哪怕隻是……隻是讓他們不再這麼痛苦!”
她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的阿斯塔特。
她大步走向那個滿是汙穢的泥潭中。那些粘稠的液體沒過了她的腳踝,惡臭讓她想要再次嘔吐,但她忍住了。
她走到了那個母親麵前。
那個變異的女人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乾乾淨淨的少女。
她似乎認出了那身衣服上的雙頭鷹標誌,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笑容。
“帝皇……天……使……”女人嘶啞地呢喃。
艾琳跪了下來。在骯髒的泥漿裡。
她毫不嫌棄臟或可能帶來的汙染,因為這是這些人類曾經的家。
她伸出雙手,輕輕覆蓋在那個女人那滿是膿皰的肩膀上。
“不疼了。”艾琳輕聲說道,像是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馬上就不疼了。”
她閉上眼睛。
那一刻,她沒有去想什麼戰術,也沒去想什麼節省能量。
她把自己體內所有的、那股溫暖的金色河流,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凈化——!!!”
嗡——
這一次的光芒,不再是之前戰鬥時那種帶著火焰的金光。
那是一種柔和的、如同晨曦般的微光。
光芒以艾琳為中心,像漣漪一樣緩緩擴散。它拂過每一寸腐爛的土地,落在了扭曲的軀體上。
奇蹟發生了,但並不是艾琳最初想像的那種“復原”。
在光芒的照耀下,那些覆蓋在村民身上的真菌和肉瘤,開始迅速枯萎、脫落。
那種令人作嘔的綠色褪去了。
那個母親身上的觸手消失了,重新變回了人類手臂的樣子。
她臉上那些膿皰像雪花一樣融化,露出了原本蒼白的、但屬於人類的麵板。
困在路燈上的老人,身上纏繞的菌狀管子斷裂了。
痛苦消失了。
那些原本在他們體內瘋狂啃食的蛆蟲,在金光中化為了虛無。
“謝謝……”
那個母親看著艾琳,眼中流下了清澈的淚水。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孩子——那個肉塊也消失了,隻剩下一具小小的骸骨。
她沒有哭泣。隻是溫柔地抱緊了那具骸骨,臉上露出了一種徹底解脫的安詳。
然後。
就在艾琳期待著她能站起來的時候。
那個母親的身體,開始崩解。
失去了納垢邪力的支撐,這具早已死去的軀殼無法再維持形態。
在柔和的金光中,她的身體化作了無數潔白的、閃爍著微光的塵埃。
不僅僅是她。
整個村莊,受盡折磨的村民,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白色光塵。
沒有血腥,沒有惡臭,沒有屍體。
隻有一場盛大的、白色的“柳絮”無風自起
光塵在空中飛舞,然後緩緩升起,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黃金之路在指引著它們,匯入不可知的彼岸。
村莊安靜了。
地麵上那種噁心的肉質地表消失了,變回了雖然焦黑荒蕪、但乾淨且堅實的泥土。
空氣中的病毒孢子被掃蕩一空,久違的微風吹過,帶來了泥土的腥味。
艾琳跪在地上,雙手依然維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
但她的懷裏空空如也。
隻有一捧白色的灰燼,落在她的手心。
“為什麼……”艾琳看著手裏的灰,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為什麼沒救回來……我都把髒東西擦掉了啊……”
【這已經是最好的救贖了,艾琳】
老黃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在這個黑暗的世界裏,對於被混沌吞噬的人來說,死亡不是終結,而是更多的折磨。你沒有讓他們變成怪物的傀儡,你把他們的靈魂從納垢的廚具裡搶回來了。你讓他們】
【你讓他們以人類的身份抗爭著死去了,而不是作為納垢的奴隸而苟且存在。你看。】
艾琳抬起頭。
她隱約看到,那些升起的白色光點中,似乎是模糊的人臉在對著她微笑。那個母親,那個老人,還有那個孩子。
他們在笑。他們的靈魂得到了指引。
“名為‘安息’的仁慈……”
西卡留斯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
這位鋼鐵巨人看著漫天飛舞的光塵,摘下了頭盔,露出了那張寫滿震撼和敬意的臉。
阿斯塔特的“仁慈”,隻能是一發爆彈,再留下一地碎肉。
而艾琳的仁慈,給了他們救贖和靈魂的歸宿。
“做得好,艾琳。”西卡留斯輕聲說道。
艾琳想要站起來,但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天旋地轉。
剛才那一下全功率的凈化,幾乎抽幹了她所有的體力。
她的鼻孔裡流出了溫熱的液體,滴在風衣上——是鼻血。
“我……我好睏……”
艾琳眼前一黑,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西卡留斯那隻覆蓋護甲的大手,以一種與他體型極不相符的敏捷和溫柔,接住了她。
他將這個已經昏迷的小女孩抱在懷裏,像抱著最珍貴的聖遺物。
他看著艾琳蒼白的小臉和鼻下的血跡,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他意識到,這股力量雖然神聖,但對於這具凡人軀體來說,負擔太重了。
她不是神。她會流血,會累,會死。
“全員警戒!”
西卡留斯抬起頭,眼神瞬間變得冷酷和堅定。他重新戴上頭盔,聲音在通訊頻道裡炸響。
“以此地為中心建立防禦陣地!任何試圖靠近的敵人,格殺勿論!”
“藥劑師!立刻過來!我們需要確保她的安全!”
阿斯塔特們迅速散開,在這個剛剛被凈化的村莊廢墟上築起了防線。
而在幾公裡外。
一座被毒雲籠罩的峭壁之上。
身著下擺腐爛的長袍、手持骨杖的身影正通過一隻長滿了眼球的詭異望遠鏡,觀察著這一切。
是個納垢的巫師,“瘟疫詠唱者”古爾格。
他看到了那道金光,也看到了那個被抱在懷裏的小女孩。
“咕嚕嚕……”
古爾格發出了一陣卡了老痰般的笑聲。
“找到了……那個發光的小蟲子。”
“原來如此……她在消耗力量來毀壞慈父的花園……真是種“感人”的愚蠢。”
古爾格揮動骨杖,周圍的迷霧開始變得濃稠、詭異,彷彿有了生命。
“既然這麼喜歡破壞……那就給你準備一場特別的盛宴吧。”
“迷霧……起。”
隨著他的咒語,遠處的地平線上,一道慘綠色的霧牆,正像海嘯一般,向著艾琳所在的方向無聲地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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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章節寫的很糾結,具體的大家可以看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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