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斯覺得自己變成了一發爆彈，被人從爆彈槍裡粗暴的擊發了出去。
遵照原體的指示，拆掉了安全閥門並過載執行的空投艙，砸進地麵的那一刻，他整個人被安全帶勒得緊緊的，那種感覺像是黑色甲殼裝小了一號。
隨之而來的衝擊波震得他牙床發麻，腦袋嗡嗡作響，眼前全是金星。
“下回……下回我一定改坐雷鷹炮艇！”
他在心裏默默發誓，這是他這個標準泰拉月以來的第三次發誓了。
艙外傳來爆炸聲、慘叫聲，以及某種大型金屬物件被暴力拆解的動靜，拉爾斯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回想起了卡托·西卡留斯教他的戰場口訣：
“第一，出場要以方便記述者描述的英雄姿態。第二，要先報出名號，一定要挑響亮的喊。第三，呃……這不重要（此乃二連長原話）。”
完美。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抬起腳，對準艙門——
“砰！！！”
艙門像薄薄的蟻牛罐頭蓋一樣飛了出去，拉爾斯甚至聽到門外傳來一聲悶響，夾雜著機油噴濺的聲音。
好像砸中了什麼東西。
算了，這不重要。
他一躍而出，穩穩落在了一輛坦克殘骸上，四周到處都是混沌星際戰士，他們大多是長著鉗子和大把觸手的噁心玩意兒。
而這群剛圍過來的帝皇之子戰士，也停下了手中的武器。
他們無視了不遠處正在大肆屠殺友軍的金色巨漢，也對頂頭上司哈肯的指揮聲充耳不聞。
拉爾斯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用他這輩子最大的嗓門吼道：
“吾乃皇女殿下之首席近衛！”
“鳳凰之子第二大連之主！”
“神聖泰拉忠嗣學院總校區北門之主！”
“皇女親賜大蟻牛巷先鋒官及首席文書校對官！”
“曾與皇女並肩作戰者！原體福格瑞姆的首歸之子！”
“拉爾斯！！！！”
“誰是異端哈肯？”
吼完最後一句話，拉爾斯滿意地換了口氣，帝皇在上、皇女在上，這簡直太帥了。
西卡留斯連長說得對，光這一串名號砸下去，那個什麼“啊粑蛋”來了也得愣三秒。
他環視四周。
周圍的混沌星際戰士確實愣住了。
但他們愣住的原因好像不是被自己的名號震懾了。
這群渾身掛滿褻瀆裝飾的紫粉色罐頭，此刻全都像中了邪一樣，直勾勾地盯著剛剛砸進地麵的空投艙以及……他的盔甲。
“哦……你們看那流暢的曲麵，那毫無瑕疵的拋光技藝。”
一名臉上長滿倒刺的帝皇之子，開始癡迷地撫摸起自己的胸口。
“紫金相間……還有那樣精美的紋飾，多麼的經典，在這個到處都是生鏽爛鐵的垃圾星球上，竟然能看到如此具有藝術價值的甲冑。”
“連那個空投艙也是這般美麗。”另一個把聲帶換成了噪音擴大器的貨色，發出了刺耳顫音。
他們不由自主地拖著變異的肢體，朝著空投艙圍了過去，已經有人開始盤算著要把艙壁上的金箔刮下來，裝飾自己的肩甲了。
但等硝煙散去，帝皇之子們看清了這番冗長自我介紹的主人後，全都把目光聚焦了過去。
來人的五官十分立體，帶點天然卷的白色碎發，停在了眉骨上方。
英俊的麵容上沒有任何多餘飾物，紫色眼眸清澈見底。
囂張的神態並未讓他顯得散漫，反而讓他繼承了原體特徵、顯得頗為英挺的眉眼間，平添了幾分人性。
在這群早已在亞空間中扭曲、在慾望中墮落了萬年的帝皇之子眼裏，眼前這個帶著充沛人性的年輕阿斯塔特，讓他們如遭雷擊。
就像是……他們看著曾經剛剛加入軍團、嚮往著榮譽、發誓要為了帝皇和人類奉獻的自己。
是他們曾經夢想成為的完美模樣，如今，卻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麵前。
就在這時，空投艙裡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優雅，像是頂級樂師在彈豎琴。
但拉爾斯聽得出來，這聲音裡壓著火。
“你還要在那輛破車上站多久？”
聲音從艙內飄出來，冷得像切莫斯的冬風。
“還有，你那番自我介紹又是怎麼回事？誰教你這樣乾的？你知不知道這讓我在第一秒就感到極度的丟臉？”
拉爾斯脖子一縮，趕緊轉過身，對著空投艙立正：
“回稟父親！這是極限戰士戰團的卡托·西卡留斯連長兄弟教我的！”
他理直氣壯地補充道：“西卡留斯連長認為，大戰前有必要把自己的高貴名號報出來，這樣才能讓無知異端感受到我等的……勇武和榮耀，從心理上震懾對方！也是一種戰術選擇，父親！
空投艙裡沉默了。
那天籟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咬牙切齒：
“羅伯特的子嗣……成天吹噓自己那點屁事兒的掃把刷子……”
福格瑞姆頓了頓，火氣更大了：“那個傢夥自己腦子有問題，你就非要學他？把這種戰鬥習慣傳染到戰團裡？還有，你那串頭銜裡老提‘埃斯圖特星’是做什麼？！你不能略過那個地方嗎？”
“可是父親！我就是在埃斯圖特星上遇見您和殿下的！這代表了我的戰鬥和榮耀！”拉爾斯大聲辯解，一邊說一邊用戰術目鏡掃視四周。
然後他看清了那些混沌戰士的長相。
許多人手臂處被換成了巨型蟹鉗，有幾個頭盔和臉長在了一起。
他們大多數身上都有雌雄莫辨的扭曲特徵，身穿和拉爾斯同款的紫金動力甲。
拉爾斯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想起了埃斯圖特星那座總督府的地下角鬥場裏變異的貴族。
總督府那些噪音戰士，還有他忍著噁心殺死的那個光頭盧修斯，讓他連續做了好幾天的噩夢。
“父親！！！”
拉爾斯瞬間破功了，剛才的豪氣被噁心感沖走，他轉身衝著空投艙喊道：
“父親！見鬼了！這裏全是那種噁心的叛徒怪胎！跟埃斯圖特星那個魔窟一模一樣！他們看我的眼神也不太對勁！”
他迅速抽出雙劍，擺出防禦姿態。
“我早就看到了，拉爾斯。”
福格瑞姆從空投艙裡走了出來。
“這……這是……”一名老兵顫抖著向後退了一步。
切莫斯的鳳凰依舊披著那套刺繡披風，紫金精工動力甲乾淨得像剛拿出來的。
足以讓星辰失色的臉龐上，沒有任何空投降落而產生的不適，隻有冷冽殺意。
紫色眼眸掃過四周這些獃滯的混沌戰士。
原體踏出艙門，還在對著拉爾斯的麵容陷入幻想的帝皇之子們，瞬間炸開了鍋。
“眼睛……我的眼睛！快！睜開！這是何等的美麗！”
長著七八隻變異瞳孔的帝皇之子發出了尖叫。
他丟下武器，雙手強行拉大每一道眼瞼，任憑鮮血從眼眶裏流出，也要死死地盯著眼前之人。
“太完美了……沒有一絲贅餘……這是神跡啊……這是真理！”
他一邊流淚一邊嚎叫。
另一個雙臂都變異成鉗子的混沌星際戰士發出一聲慘烈的哭號，轉過身用鉗子捂住了自己的臉，縮成一團拚命後退。
“別看我！求求您別看我！父親！我是如此的醜陋了……我是一堆爛肉！”
“哈哈哈哈！派對！這是一場終極的派對！”
揹著管風琴狀揹包的噪音戰士直接雙膝跪倒在泥漿中，他不顧一切地向福格瑞姆伸出雙臂，興奮得渾身抽搐。
“您一定是聽到了我們的祈禱！原體大人！基因之父！”
“您也降臨在這顆星球上，來和我們一起參加這場盛宴了嗎？！為何您不提前通知您的子嗣！我們連最高階的合唱團都沒有為您準備好！”
“夠勁兒……今天這批新送來的異形興奮劑太夠勁兒了！竟然能在幻覺裡，看到原體沒有變成那長著四條胳膊的樣子……哈哈哈？我竟然看到了他這般模樣……給我多來兩支！我要永遠留在這裏！”
而在陷入了癲狂與自我懷疑的叛徒中，也有個別人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這是假的！！！”
三名拿著束縛著惡魔的長劍的混沌星際戰士發出了怒吼。
他們雙眼通紅，顯然將眼前的一幕當成了某種巫術。
“父親早已經獲得了歡愉的恩賜！那一定是個該死的亞空間幻影！欺詐者的惡毒把戲！”
帶頭的一名叛徒劍士高舉利刃，背後的動力揹包噴出了褻瀆尖嘯，朝著原體狂沖而去。
“竟敢用原體的麵孔來戲弄我們！我要撕爛你這張噁心的臉皮！”
三名老兵一左兩右，形成了一個合圍陣型，手中武器直取福格瑞姆的各處要害。
“父親小心！”
拉爾斯本能的要提劍躍下支援。
然後他停住了。
因為他沒看清福格瑞姆的劍是什麼時候出鞘的。
福格瑞姆站在原地，眼眸複雜地看著眼前這群反應各異、可以說完全失去了人類理智的子嗣們。
他看到了他們的瘋狂，看到了醜陋，也看到了他們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對於自己沒能達成的過往理想的嫉妒。
這就是他曾經引以為傲的軍團。
是他為了追求盲目的完美，親手推入深淵的兒子們。
福格瑞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聲音是那麼輕，但在三名衝鋒的帝皇之子耳中，卻清晰無比。
他的右手搭在了劍柄上。
沒有咆哮，沒有多餘的動作。
隻看到一道淡金色光軌在空氣中劃過，像絲線一樣細，一樣亮。
“噗——”
三個衝鋒的混沌戰士停住了。
然後他們的身體開始崩解，頭顱、肩膀、手臂、軀幹，被切成了大小完全相等的塊狀，切口平整，連血都沒來得及濺出來。
半秒鐘、三堆肉塊、一幅血肉幾何拚圖。
拉爾斯嚥了口唾沫。
絕對碾壓的實力、以及登峰造極的華麗劍術，成為了壓垮在場帝皇之子戰幫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真的……那是真的劍術……”
剩下的帝皇之子們更加瘋癲了。
“別過來！別過來！”一個身材頗為豐滿的帝皇之子抱著頭在廢墟裡亂竄，撞翻了一輛燒焦的卡車殘骸後，又爬起來繼續跑，
“我不要看那張臉！不不不，別讓我看到！我……我……我曾經的臉是……”
“這個不要！”
一個混沌戰士掄起鏈鋸劍，把自己左半邊身上的肉須齊根切斷，黑血噴了一地。
“這東西是後來長的……我沒有過這個……這是假的……還有這兒也是假的……”
“啊！父親，您看看我！”
渾身長滿鱗片的帝皇之子戰士跪在地上，撕扯著自己臉上的角質層，血糊了一臉。
“父親你看看我！我本來是第三軍團最美的！”
福格瑞姆跨過地上紫黑色的汙血，大步向前走了幾步。
他拔出佩劍，流淌著淡金色光華的利刃斜指天空，原體的威壓像海嘯一樣擴散開來，把四周的切肉聲、慘叫聲全都壓了下去。
“吾名！福格瑞姆！”
聲音如洪鐘大呂，劃過這方戰場。
“切莫斯之鳳凰！”
“至聖皇女之兄長！”
“原帝國第三軍團之主！”
“現任——帝國贖罪戰團！鳳凰之子戰團長！”
福格瑞姆舉起長劍，深吸一口氣，語氣既像是在召喚，又像是在詢問、在呼喊著提問：
“鳳凰之子？！”
話音剛落。
“砰！砰！砰！砰！砰！”
周圍陸續著陸的空投艙艙門接連炸開。
數百名穿著紫金動力甲的星際戰士，像紫色的洪流一樣狂飆而出。
然後，四麵八方匯聚成一道驚天動地的怒吼，回應了他們的基因之父：
“皇女之翼！！！！”
拉爾斯被這聲浪震得耳朵嗡嗡作響。
他瞄了一眼福格瑞姆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群在戰吼聲裡聽呆了的帝皇之子們。
“真不愧為戰術大師啊，看來我回去還得多和他請教，榮耀的卡托·西卡留斯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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