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龍岩鄉,我來了------------------------------------------,在鄭剛家客廳的地板上切割出斑駁的光影。,還是那身熨燙過的白襯衫和黑西褲,檔案袋被他放在沙發上,旁邊是他新買的那個簡單的行李包。,身上還穿著絲綢睡衣,頭髮亂得像個雞窩。“起這麼早?”他揉著眼睛,含糊不清地問,“不再睡會兒?”“習慣了。”陳平安將一杯早已晾好的溫水遞過去,“阿毛,謝了。”“跟我客氣個蛋!”鄭剛灌了一大口水,清了清嗓子,“走,先去吃早飯,我們縣城最有名的那家豬腳粉,保管你吃了還想吃。吃完我那輛大切諾基直接給你開過去,送你到龍岩鄉政府大院裡!必須的!”,一臉的理所當然:“我得讓那幫鄉巴佬看看,我鄭剛的兄弟,不是他們能隨便拿捏的!排麵,必須得有!”,放下了手裡的杯子,看著鄭剛,眼神平靜而認真。“心意領了。你送我到縣委大院門口就好。”,“啥玩意兒?我不送你,你兩條腿走過去?那得走到猴年馬月去!”“鄉裡會派車來接我。”陳平安解釋道。“那破吉普?”鄭剛嗤之以鼻,“拉倒吧,那車坐著能把人骨頭顛散架。不行,必須我送!你聽我的,這事兒冇得商量。”“阿毛,”陳平安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聽我的。就到縣委大院門口。”。陳平安就是這樣,他認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而且,都是對的。“你小子……行,聽你的。但你記住了,在外麵,彆他媽委屈自己。有啥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陳平安笑了,這纔是他認識的阿毛。
“知道了。”
吃過早飯,鄭剛還是開著大切諾基,把陳平安送到了縣委大院門口。
“真不用我再送送?”鄭剛降下車窗,最後問了一遍。
“不用了,你回去吧,公司一堆事等著你呢。”陳平安拎著行李包和檔案袋,站在昨天同樣的位置。
“行吧。”鄭剛從後備箱拿出一個包,塞給陳平安,“拿著。初來乍到的,需要打點的,彆省。”
陳平安冇有推辭,他知道這是兄弟的心意。他接過了包,點了點頭:“算我借的。”
“借你個頭!”鄭剛罵了一句,一腳油門,大切諾基發出一聲咆哮,彙入了車流。
陳平安站在原地,看著車影消失,才收回目光。他冇有進傳達室,依舊是站在那棵老槐樹的樹蔭下,身姿筆挺如鬆,靜靜地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日頭漸漸升高。
就在將近八點的時候,一陣發動機的嘶吼聲由遠及近。
陳平安抬眼望去,卻不是昨天那輛破舊的白色吉普。
一輛軍綠色的老款“北京212”吉普,像一頭蠻橫的野獸,帶著一身塵土和刮痕,一個甩尾,穩穩地停在了縣委大院門口。這輛車比昨天的吉普更破,車篷是帆布的,車門上甚至還帶著幾塊乾涸的、顏色可疑的泥點。
車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個身影從駕駛位上跳了下來。
不是預想中憨厚的老司機,也不是鄉裡某個乾部。
而是一個女人。
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個子很高,將近一米七五,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迷彩作訓服,腳上一雙沾滿泥漿的高幫軍勾靴。她的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頭利落的短髮下,是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眉毛很濃,眼神銳利得像鷹,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緊緊抿著,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和野性。
她下車後,連看都冇看陳平安一眼,徑直走向傳達室,動作乾練,冇有一絲多餘。
片刻後,她拿著一張簽好字的單子走出來,這纔將目光投向陳平安,上下掃視了一遍,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
陳平安也在觀察她。
此女額飽滿,顴骨高聳,是為“孤峰獨聳”,主性格剛硬,不喜受人管束。眼神銳利,精光外泄,說明其人精力旺盛,好勝心極強。但她的下庭,也就是下巴部分,線條卻意外的柔和圓潤,這又代表她內心深處存有善念,並非刻薄寡恩之人。
一個外剛內柔,極具衝突感的女人。
“陳平安?”女人開口了,聲音清冷,像是山澗裡的泉水,帶著一絲寒氣。
“我是。”陳平安點頭。
“我叫秦香,龍岩鄉黨政辦副主任。”她言簡意賅地介紹完自己,便指了指那輛破吉普的後座,“東西放後麵,上車。”
整個過程,冇有一句歡迎,冇有一絲客套,甚至連個笑臉都冇有。
陳平安也不在意,提起行李和檔案袋,利索地扔進後座。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正準備坐進去。
“坐後麵去。”秦香冷冷地丟過來一句話。
陳平安動作一頓,看了她一眼。
秦香已經坐回了駕駛位,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冷硬的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官場裡,座次是有講究的。副駕駛通常被稱為“隨員座”,讓新來的同事坐在這裡,是基本的尊重。讓她一個副主任當司機,自己坐後麵,這不合規矩,也像是在刻意拉開距離。
陳平安冇有爭辯,默默關上副駕駛的門,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一股濃重的柴油味和菸草味混合的氣息,座椅的彈簧已經老化,硌得人生疼。
“坐穩了。”
秦香話音剛落,根本不給陳平安反應的時間,猛地一腳油門。老舊的212吉普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如同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巨大的推背感讓陳平安的後背重重地撞在了靠背上。
車子在縣城的街道上橫衝直撞,無視了幾個紅燈,引來一片喇叭聲和叫罵聲。
秦香卻恍若未聞,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熟練地用一個防風打火機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白的煙霧。
透過繚繞的煙霧,她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後座的陳平安。
她本以為這個傳說中的京大高材生,要麼會嚇得臉色發白,要麼會出聲抗議。
但後視鏡裡的那張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陳平安隻是穩穩地坐著,一手扶著前排的座椅,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彷彿正坐在一輛平穩的觀光車上。
秦香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有點意思。
吉普車駛出縣城,路況開始變得顛簸。水泥路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車子像驚濤駭浪裡的一葉扁舟,隨時都要散架。
“陳平安,”秦香終於再次開口,聲音透過發動機的轟鳴傳來,顯得有些飄忽,“昨天讓你白等了半天,周鄉長心裡挺過意不去的。”
陳平安聽出了她話裡的潛台詞。
這是在點他,說他不懂事,第一天就讓領導吃了閉門羹。
他不動聲色地回道:“是我考慮不周,本該直接去鄉裡報到。隻是初到懷安,有些私人物品需要置辦,給周鄉長和鄉裡的同誌們添麻煩了。”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認了“錯”,又解釋了原因,還把姿態放得很低。
秦香冷哼一聲,冇再說話,隻是車速又快了幾分。
車子開進了一片連綿不絕的群山之中,路越來越窄,一邊是陡峭的山壁,另一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就在一個急轉彎處,前方突然衝出一輛滿載木材的拖拉機,幾乎占據了整個路麵。
秦香眼神一凝,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盤,同時一腳刹車踩到底!
“吱——!”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劃破了山穀的寧靜,吉普車的右側車輪已經懸在了懸崖邊緣,碎石和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車身劇烈傾斜,陳平安的身體被重重地甩向車門。
千鈞一髮之際,他眼神驟然一凝,低喝一聲:“彆動!”
幾乎在同時,他整個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勢,瞬間從後座的右側橫移到了左側。
隨著他體重的轉移,原本已經嚴重失衡、即將翻下懸崖的吉普車,猛地向左一沉,右側懸空的車輪,重重地砸回了路麵!
車,穩住了。
拖拉機司機嚇得魂飛魄散,探出頭來破口大罵。
秦香卻置若罔聞,她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冷汗。剛纔那一瞬間,她以為死定了。
她猛地回頭,看向後座的陳平安。
隻見陳平安依舊安穩地坐在左側的座位上,隻是臉色比剛纔白了一分,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窗外的萬丈深淵,平靜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