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鎚的“微縮奇點”提案,如同一塊投入沸騰油鍋的冰塊,瞬間引發了更加劇烈的反應。之前的爭論圍繞的是抽象文明、遙遠未來和宏大倫理,現在,問題變得無比具體、無比尖銳——它落在了每一個乘員的頭上。
“你是否願意,用你全部的存在(生命、記憶、意識),去賭一個0.3%的、可能為宇宙帶來一線變革的機會?”
監督委的會議已經無法容納如此個人化且激烈的討論。南曦下令,在全船範圍內進行一次初步的、匿名的“意願普查”,不涉及最終決定,隻瞭解大概意向。同時,要求王大鎚、Prime-7B和顧淵為首的技術-意識團隊,立刻開始詳細推演“微縮奇點”形成與啟動的每一個技術細節、生理/意識風險、以及失敗後的可能情形(包括微型“記憶核”的封裝可能性)。
普查的結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
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主動犧牲,傾向於尋找生路或執行‘長眠搖籃’):約35%。這部分人包括許多對任務前景早已悲觀、隻希望能“安靜結束”或“多活一天是一天”的乘員,也包括一些深受趙岩理念影響、堅信文明終結應“自主且可控”的人。
傾向於支援‘微縮奇點’提案:約25%。出乎意料的是,這部分人並非全是理想主義者或冒險家。其中包括了李銳和張鋒的部分陸戰隊員(“既然橫豎是死,不如死得有點用,哪怕希望渺茫”),一些年輕且對宇宙充滿好奇的科學家(“這是我們能為科學、為所有逝去文明做的最後一件事”),也包括伊娃(“我不想毫無意義地消失,哪怕隻是成為宇宙畫布上一抹瞬間的色彩”)。甚至艾莎-α通過意識波動表示,如果其他盟友參與,她們願意貢獻一部分生命能量。
猶豫不決,或認為需要更多資訊:約40%。這是最大的一部分。他們被提案的悲壯和純粹所震動,但又恐懼那極低的成功率和融合過程本身的風險。他們想知道更多細節:融合過程痛苦嗎?意識會經歷什麼?如果失敗,是瞬間湮滅還是緩慢消散?“記憶核”又是什麼形式?
與此同時,王大鎚團隊的技術推演也在緊張進行。報告一份份出爐,內容殘酷而精確:
·融合過程:需要藉助堡壘核心的部分環境穩定技術和“長眠搖籃”的逆向能量引導技術。參與者意識將被引導進入一個臨時的、高度壓縮的“意識熔爐”。過程並非無痛,會經歷劇烈的認知重構、記憶剝離與情感蒸餾,痛苦程度因人而異,且存在意識結構崩潰風險(預估5-15%)。
·“微縮奇點”形態:成功融合後,將形成一個短暫存在的、高維度的“意識能量包”,其存在時間可能隻有幾微秒到幾毫秒,用於衝擊協議啟動閾值。
·成功率再評估:結合最新資料,成功率從0.3%微調至0.31%。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提升”,更像是對計算誤差的修正。
·失敗後果:1.融合失敗,參與者意識受損或湮滅。2.奇點形成但未達閾值,能量逸散,參與者意識可能以極度破碎、無法重組的形式殘留。3.奇點觸及閾值但協議啟動失敗,奇點湮滅,參與者徹底消失。在任何失敗情況下,生成有意義的“記憶核”的概率都極低(低於0.01%)。
·對飛船影響:如果融合啟動,飛船將失去絕大多數乘員(人類和非人)的實時控製,進入由王大鎚和少量留守人員(如果有)維持的自動狀態。無論協議成功與否,飛船都將處於極度脆弱狀態。
技術細節的公佈,讓許多猶豫者望而卻步。那不再是“光榮犧牲”,更像是一場嚴酷的、成功率渺茫的“意識酷刑”實驗。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第一個公開的、明確的“自願者”出現了。
不是伊娃,不是年輕的科學家,而是老周。
這位身體虛弱、剛剛從昏迷中蘇醒不久的歷史學家,在監督委的公開論壇上,用顫抖但清晰的語音留下了一段話:
“我記錄了一輩子。記錄興盛,記錄衰亡,記錄那些被遺忘的名字和故事。我知道,一個文明最深的恐懼,不是死亡,是被遺忘。”
“‘長眠搖籃’留資料,但資料是死的。‘歸零者’的協議要活生生的‘火種’。”
“我老了,身體不行了,腦子也糊塗過。但我還有記憶,還有對‘記錄’這件事的執著。如果我的這點意識,我的這點對‘存在過’的執念……能成為那‘微縮奇點’裡的一小粒塵埃,去嘗試點亮什麼……哪怕隻是讓宇宙的‘背景音’裡多一絲我們這些人曾經疑問過、掙紮過的‘雜音’……”
“我願意。”
老周的表態,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他的理由並非宏大的拯救宇宙,而是基於一個歷史學家最樸素、最執拗的信念——抵抗遺忘。這種具體而微的“意義”,比任何宏大敘事都更打動人心。
緊接著,艾莎-α通過官方渠道傳遞了明確的意識波紋,表示她們(金星水母代表)願意參與。她們的理由更接近生命本能:生命的意義在於延續與連線,如果個體的消逝能為更大的“連線可能性”(宇宙新規則)做出貢獻,那是生命脈動的另一種形式。
隨後,幾位年輕的陸戰隊員(包括那個曾偷拿營養膏的隊員)在張鋒的默許下,提交了誌願申請。他們的理由簡單直接:“反正都是死,這樣死,說不定能算‘戰死’,總比被什麼‘格式化’憋屈地抹掉強。”
顧淵沒有立刻表態。他知道自己的角色至關重要——作為意識協調者,他將成為融合過程的核心“催化劑”和“穩定錨”,風險最高,幾乎不可能存活。他在等南曦的決定。
南曦將自己關在艦長室,整整八個小時。
她反覆審視著所有資料:0.31%的成功率,殘酷的融合過程,失敗後徹底的虛無,以及那微弱到不存在的“記憶核”可能。她也看著老周、艾莎、那些年輕戰士的誌願申請。
她想起了“火種之夜”上那些具體而微弱的“火種”。現在,這些火種願意主動投向一場可能點燃森林、也可能隻是瞬間熄滅的大火。
她想起了趙岩關於“尊嚴在於選擇”的話。王大鎚的提案,恰恰提供了一個主動選擇的機會,儘管這個選擇的結局很可能依然是毀滅。
她想起了“歸零者”那浩瀚的悲傷與孤獨的等待。他們耗盡了一切,隻留下這個等待後來者“選擇”的協議。
最終,她開啟了通訊頻道。
“我,南曦,以‘希望’號艦長及遠征隊總指揮的身份,”她的聲音通過全船廣播響起,平靜,沒有煽情,隻有一種沉靜如水的決斷,“自願參與‘微縮奇點’計劃。”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不是命令。這不是為了拯救人類或任何宏大目標。這隻是我個人的選擇——作為一個選擇了這條路、走到了這裏的人,我選擇用我最後的‘存在’,去嘗試推開那扇名為‘可能性’的門。無論門後是新的天地,還是永恆的虛無,至少,我推過了。”
“現在,選擇權交給你們每一個人。我們還有時間討論,還有時間反悔。但最終,隻有自願者,才能踏上這條最後的、向死而生的路。”
廣播結束。
船艙裡,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抱緊同伴,有人死死盯著螢幕上的技術報告,有人閉上眼睛,默默沉思。
自願的犧牲,不再是一個抽象概念。
它變成了一份沉重的、需要簽上自己名字的“請願書”。
而是否簽名,是此刻懸在每個人靈魂天平上,最重的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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