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城，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絕境。
城外，袁軍十餘座高櫓如林而立，直插雲霄。
櫓身裹著陣紋，頂端架著焚城弩、潑油桶、拋石機，
遠遠望去，便如一尊尊俯視人間的魔神。
袁譚親領大軍圍堵北海數十日，
今日終於下了死手。
“放！”
一聲令下，高櫓之上，千弩齊發。
熊熊燃燒的火弩拖著赤紅色焰尾，劃破灰濛濛的天空，
如同天降野火，密密麻麻砸向城牆。
青石城牆被烈火一燒，瞬間炸裂、崩碎，
黑煙滾滾衝天，將白日都染成一片昏黃。
緊隨其後的，是磨盤大小的火球。
千紋攻城石被拋石機狠狠甩出，在空中劃出淒厲的尖嘯，
化作一道道奪命流星，轟然砸在城牆之上。
轟隆——！
轟隆——！
轟隆——！
每一次撞擊，整座北海城都在劇烈震顫。
城樓上的木梁斷裂，守城器械粉碎，士兵如同草芥一般被氣浪掀飛，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城牆要塌了！”
一名校尉披頭散發，甲冑上全是鮮血，他扶著搖搖欲墜的城垛，嘶聲狂吼，
“快！快補防——”
話音未落，一塊流星巨石正中他身後的牆基。
轟隆——！
北海城核心主牆，應聲坍塌。
厚重的青石、夯實的夯土、加固的木柵，盡數化為漫天碎屑。
一道寬達十丈的巨大缺口，如同城池被生生撕裂的猙獰傷口，豁然暴露在兩軍眼前。
缺口之內，瓦礫堆積如山，碎石鋒利如刀，
無數來不及逃開的士兵被埋在底下，隻露出一隻隻絕望掙紮的手。
“城破了！主城破了！”
“袁軍殺進來了！誰來堵缺口啊！”
殘兵們麵如死灰，有人當場癱坐在地上，有人丟了兵器轉身就逃。
絕望如同冰冷的洪水，一瞬間淹沒了整座城池。
缺口之外，袁譚身披金甲，立在高台之上，看著崩塌的城牆，臉上露出猙獰而快意的笑。
他抬手一揮，聲音傳遍全軍：
“諸位將士！北海城破就在今日！
先登入城者——賞千金！
敢死營，黃銅巨神，出擊！踏平北海，雞犬不留！”
重賞之下，必有死士。
袁軍陣中，緩緩走出一支支令人膽寒的隊伍。
數百名敢死之士，全身披掛量身打造的黃銅重鎧。
甲冑厚達半尺，從頭護到腳，隻留下一雙眼睛在外。
黃銅被天火映照，泛著冷硬刺眼的金光，身形被甲冑撐得異常魁梧，一步一頓，沉重如雷。
氣血激蕩間，他們手持巨斧、重矛、闊背砍刀，化為千丈巨人。
每一步落下，地麵都微微一震。
遠遠望去，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尊尊從地底爬出來的黃銅巨神。
“殺——！”
巨神們齊聲嘶吼，聲音沉悶而狂暴，朝著城牆缺口瘋狂衝鋒。
“攔住他們！快攔住他們！”
幾名守城偏將紅了眼，帶著僅剩的幾十名士兵撲上去。
氣血長槍狠狠刺向最前排的黃銅巨神，槍尖撞在黃銅甲上，隻發出一聲脆響——
叮！
長槍當場崩斷。
黃銅巨神連頓都沒頓一下，抬手就是一斧。
斧光落下，那名偏將連人帶甲被劈成兩半，鮮血噴濺在黃銅甲麵上，更顯兇戾。
“擋不住！根本擋不住！”士兵哭喊。
“他們氣血戰甲太厚了！刀槍不入啊！”
黃銅巨神如同推土機一般，硬生生碾開守軍的阻攔。
一斧一個，一矛一串，殘兵在他們麵前，與孩童無異。
缺口處血流成河，屍骸堆疊，
越來越多的黃銅巨神順著缺口湧入，眼看就要徹底衝進城內。
城內，一片混亂。
“水陣！北海水陣呢！快過來支援主城！”有人嘶吼。
可此刻的北海護城水陣，早已自身難保。
北海城水陣主力水師本以戰船、水弩、鐵索結陣，扼守河道，壓製袁軍側翼。
但袁軍高櫓從上而下傾瀉火石，戰船被砸得粉碎，水柱崩散，水師死傷慘重，
核心水陣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徹底潰散。
“我們撐不住了！高櫓火力太猛！”
“戰船沉了大半！沒法迴援！”
水陣的呼救聲，微弱而絕望。
更深處，孔家儒生結成儒家長河陣，以文氣、竹簡、長劍結成防線，試圖牽製袁軍另一部大軍大陣。
可袁軍大陣，氣血繚繞，箭如雨下，刀槍如林，儒生陣形不斷收縮，
一個個文弱書生倒在血泊之中，大口咳血。
“孔公！我們被圍死了！”
一名儒生衣衫染血，握著竹簡的手不停顫抖，
“主城缺口一失，北海……北海就完了！”
孔融手持長劍，白發散亂，望著缺口方向，眼中一片悲涼：“老夫……愧對北海百姓啊……”
儒生們的聲音帶著哭腔。
“城要破了……”
“我們都要死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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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的哭喊、孩童的啼哭、士兵的慘叫、黃銅巨神的狂吼、高櫓投石的轟鳴，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
缺口處，第一尊黃銅巨神已經徹底踏入城內。
他踩著屍骸與鮮血，仰天狂笑：“北海是我們的了！誰敢攔我！”
另一尊巨神一斧劈碎牆角，嘶吼：“擋路者，死！”
更多黃銅巨神湧入，十丈寬的缺口，瞬間被金色的甲冑填滿。
他們如同金色洪流，眼看就要席捲全城。
就在這時——
一道腳步聲，從街巷深處，緩緩走來。
一步。
兩步。
三步。
聲音不響，卻異常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踏在人心上。
喧囂廝殺，竟莫名一滯。
所有人下意識轉頭望去。
煙塵之中，立著一道身影。
身高九尺，體態巍峨。
麵如重棗，色若凝脂，不怒自威。
丹鳳眼細長如鋒，半闔半睜，目光沉靜得可怕。
臥蠶眉濃如墨染，微微上揚，自帶一股傲氣。
五綹長髯垂至胸前，根根清爽，隨風輕揚。
一身綠色戰袍，邊角染塵，卻挺拔如鬆，獵獵生風。
他手中橫握一柄長刀。
刀長丈二，冷光如秋水，刀脊之上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青龍，鱗爪分明，彷彿沉睡已久，隻待一怒騰空。
——青龍偃月刀。
關羽，關雲長來了。
“關將軍！”
青龍衛校尉渾身是血，扶著斷牆踉蹌衝來，他一把抓住關羽的手臂，聲音都在發抖，
“關將軍！主城塌了！缺口被炸開了！
袁軍的黃銅巨神已經殺進來了！刀槍不入，逢人便殺！
水陣崩了，孔公被困，我們……我們已經是絕境了！”
關羽垂眸，看向校尉。
他的眼神沒有慌，沒有亂，沒有驚，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望著劉備大營方向。
“大哥。”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亂聲。
校尉眼眶一紅，淚水幾乎落下：“關將軍，十萬袁軍，天火焚城，流星墜地，黃銅巨神殺紅了眼……
我們沒兵、沒陣、沒退路了！
北海……北海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關羽淡淡道。
另一個校尉手持陌刀，渾身浴血，目眥欲裂，吼聲震耳：
“將軍！這些黃銅烏龜太兇了！甲厚力大，弟兄們上去就死！
俺跟他們拚了！俺跟他們拚了！”
眼看他就要往前衝，被關羽輕輕一抬手，便定在原地。
關羽的目光，緩緩轉向缺口處。
那些黃銅巨神正肆意屠戮，金色甲冑染滿鮮血，狂笑聲刺耳。
一名黃銅巨神瞥見關羽，不屑大笑：
“哪裏來的紅麵長須漢！也敢擋路？看我一斧劈了你！”
他提著巨斧，大步朝關羽衝來。
周圍士兵嚇得魂飛魄散。
“將軍快躲！他是黃銅巨神！劈不動的！”
“會死的！快退啊！”
那巨神衝到關羽麵前，高舉巨斧，全力劈下：“死！”
關羽眼皮都沒抬一下。
隻見他手腕微沉，氣血凝聚，青龍偃月刀輕輕一橫。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巨斧被刀身穩穩擋住，竟再也劈不下去半分。
黃銅巨神瞳孔驟縮。
他用盡全身氣血，臉憋得通紅，可關羽的刀，紋絲不動。
“你……”巨神失聲。
關羽丹鳳眼緩緩睜開一線。
那一眼，冷如寒刃。
“蠻力而已。”
話音落，關羽手腕一翻。
刀身輕抖，一股精純的氣血，順著斧柄倒灌而上。
“哢嚓——”
斧柄當場斷裂。
巨神手臂發麻，虎口崩裂，鮮血狂噴，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一跤坐倒在瓦礫上。
這一幕，驚呆了所有人。
“怎……怎麽可能！”
“他單手……擋下了黃銅巨神一斧？”
缺口處，其他黃銅巨神也愣住了。
“那是誰？”
“敢傷我們的人！一起上，劈了他！”
又三尊巨神同時衝出，三柄巨斧，三麵而來，封死關羽所有退路。
“將軍小心！”提刀校尉大吼。
“將軍！”青龍衛校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三斧落下，風聲呼嘯。
關羽依舊不動。
他隻是微微側身，偃月刀順勢一引。
鐺！鐺！鐺！
三聲連響。
三柄巨斧全被引偏，力道落空，三尊巨神當場失去平衡，踉蹌前撲。
關羽眼神一冷，刀光一閃。
唰——
輕描淡寫一刀。
刀光清冷，快得看不見軌跡。
下一刻——
“哐當！”
“哐當！”
“哐當！”
三尊巨神胸前的黃銅甲，同時裂開。
裂痕從胸口蔓延到咽喉，深可見骨。
三尊巨神僵在原地，眼中充滿不敢置信。
片刻之後，齊齊倒地，再無聲息。
全場死寂。
守城士兵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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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一刀破了黃銅甲……”
“他……他是誰啊！”
有人看著那綠色身影、那長髯、那刀，猛地失聲：
“是關羽！關雲長！是玄德公身邊的關將軍！”
“是關將軍！”
缺口處，黃銅巨神們終於生出懼意。
可袁譚在高台上厲聲狂吼：“退者斬！他隻是一人！
全軍壓上！用火弩射！用石頭砸！我不信他一人能擋我千軍萬馬！”
“射！射死他！”
高櫓之上，火弩再次齊射。
天火更烈，流星更急，密密麻麻的焰尾與巨石，如同暴雨般砸向關羽。
“雲長！快躲！”青龍衛校尉嘶吼。
關羽卻隻是抬頭，望了一眼漫天火石。
丹鳳眼之中，沒有半分懼色，隻有一片決絕。
“大哥。”
他輕輕開口，聲音似乎穿透狂風與烈火，清晰落在遙遠的劉備耳中。
“您曾說，此行北海，是為救百姓，是為扶大義。”
“您曾說，大丈夫立於天地，有所為，有所不為。”
“您曾說，兄弟同心，雖千萬人，吾往矣。”
每一句，都輕，卻重如泰山。
望著北海散發的青光！
山崗的劉備渾身一震，淚水滑落：“雲長……”
關羽轉迴頭，目光再次落在那道十丈缺口上。
黃銅巨神如潮，袁軍如林，高櫓如魔神，天火焚城，流星墜地。
絕境，已是死地。
可關羽的身軀，卻站得更直。
綠色戰袍在火風中飛揚，長髯飄動，眼神如鐵。
“大哥放心。”
“今日，關某便站在此處。”
“此缺口，便是關某的關。”
“關某在，缺口在。”
“關某亡，北海亡。”
提刀聽得熱血沸騰，嘶吼：“將軍！俺陪你！”
“不必。”關羽搖頭，聲音沉穩如山，“你護好孔府。”
“這裏，我一人足矣。”
一人？
麵對千軍萬馬？
麵對天火流星？
麵對刀槍不入的黃銅巨神？
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
可下一刻——
關羽一步踏出。
這一步，踏碎瓦礫，踏碎煙塵，踏碎恐懼。
周身氣勢，轟然暴漲！青色氣血直衝九天。
青龍偃月刀，驟然揚起。
刀身之上，清冷光輝衝天而起，如同一輪明月衝破雲層，高懸天機之上，皎潔、威嚴、不可侵犯。
明月光照北海。
刀脊之上，青龍虛影蘇醒。
蜿蜒騰空，鱗爪飛揚，昂首長吟。
龍吟——！！！
聲震天地，響徹雲霄。
高櫓之上的袁軍弓箭手手一抖，火弩落地。
衝入缺口的黃銅巨神渾身一顫，腳步僵住。
在明月與青龍光輝之中，關羽的身影，緩緩化為參天巨人。
頂天立地，矗立在缺口中央。
綠色戰袍化作遮天雲靄，青龍偃月刀橫亙身前，刀身與天地齊高。
青龍虛影纏繞刀身，光芒萬丈，將漫天天火、墜落流星、萬千敵軍，盡數壓在身下。
這一刻，他不是人。
是北海的天。
是守城的神。
是萬夫莫開的關雲長。
“他……他變大了！”
“青龍！是青龍！”
“怪物！他是怪物！”
黃銅巨神終於恐懼，轉身就要逃。
可身後同伴擁擠，進退不得，擠成一團。
關羽垂眸，居高臨下，俯視這群如同螻蟻般的黃銅巨神。
丹鳳眼之中，寒光畢露，臥蠶眉倒豎，眼神冷冽如天道宣判。
“爾等宵小，也敢在關某麵前放肆？”
聲音如雷，震得巨神們耳膜生疼。
“殺！跟他拚了！”一名巨神頭目嘶吼，
“我們身披黃銅甲，刀槍不入！他不能把我們怎麽樣！”
數十尊巨神同時揮斧、挺矛，刺向關羽的巨影。
斧影如山，矛尖如林。
關羽隻是淡淡一瞥。
“刀槍不入？”
“在關某刀下，天下無不破之甲。”
青龍偃月刀，輕輕一揮。
沒有狂吼，沒有怒喝，隻有一道清冷如月的刀光，劃破長空。
唰——！
天地，一瞬間寂靜。
下一刻——
哢嚓——哢嚓——哢嚓——！
連綿不絕的碎裂聲響起。
那是黃銅甲被硬生生撕裂的聲音。
堅硬厚重、刀槍不入的黃銅甲，在青龍刀氣麵前，如同薄紙一般碎裂、崩開、飛散。
數十尊巨神的武器同時斷成兩截，身軀被刀氣席捲，騰空而起，
如同斷線風箏一般倒飛出去，狠狠砸在袁軍陣中，再也不動。
一刀。
僅僅一刀。
衝入缺口的黃銅巨神，全軍覆沒。
缺口處，空空蕩蕩。
隻餘下關羽頂天立地的巨影，橫刀而立。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守城士兵、百姓、儒生、水師，所有人都看呆了。
片刻之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呐喊：
“關將軍！”
“關將軍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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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聖！義薄雲天！”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劉備望著那道巨影，淚水縱橫，喃喃自語：“二弟……我的好二弟……”
張飛放聲大笑，蛇矛一頓，吼聲響徹全城：“這纔是俺二哥！誰也別想過去！”
高台上，袁譚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顫抖。
“一人……一人……竟擋我大軍……”
“此乃天人……天人也……”
高櫓之上，袁軍將領麵如死灰。
焚城弩不敢射，拋石機不敢動，十萬大軍，竟被一人一刀，生生震懾在城外。
缺口中央，關羽巨影巍然不動。
天火落在他身上，被青龍氣擋開。
流星砸在他肩頭，轟然粉碎。
萬軍壓迫，他不動。
滿城危亡，他不動。
大哥在前，大義在心，他——不動如山。
他低頭，目光穿過戰場，落在劉備身上。
丹鳳眼之中，豪情萬丈，大義凜然。
“大哥。”
“您說過的話，關某一刻未忘。”
“縱使萬軍壓城，縱使天火焚身，縱使粉身碎骨——”
“關某，也巍然不動。”
風，更烈。
火，更旺。
龍吟，再次響徹天地。
關羽橫刀而立，聲音傳遍北海，傳遍袁軍，傳遍天地四方：
“關某在此！”
“此缺口，便是天塹！”
“爾等縱有千萬黃銅巨神，縱有十萬雄兵，縱有天火流星——”
“想要踏入北海一步，先踏過關某的屍體！”
“一夫當關！”
“萬夫莫開！”
聲震四野，氣吞山河。
城外袁軍，鴉雀無聲。
城內軍民，熱淚盈眶。
綠色巨影，立於絕境之中，如同一座永不崩塌的山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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