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師細說西洋路,茅山請出神璽歸------------------------------------------,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此印,果然在卿府中?”“確在臣府。”張宇初沉聲應道。“既然卿府有這枚玉印,為何不進呈於朕?”:“印雖在臣府,臣等卻隻能借用,不能真正執掌。”“為何能用而不能執掌?”“臣祖上這枚神印,實則收在天上老天師手中。”“老天師在天上何方?”朱棣眉峰一動。“現在兜率天清虛府。”“你等如何用印?”“臣府山下有一條小徑,直通飛昇台,前代真人,皆是由此台上天取印使用。”“如今為何不行?”“年代久遠,世事變遷。唐末之時,有人聽信風水先生之言,將那條通路鑿斷,自此之後,便再不能上天取印。”:“既不能上天,又如何能用此印?”“臣祖先留下一截指甲。”張宇初緩緩道,
“臣等急用印時,焚香設壇,將指甲置於香菸之上熏煉,名曰‘燒難香’。臣祖便會在半空中顯化,凡所奏疏文牒,一印可管萬千張紙。這便是臣等用印之法。”
朱棣抬眼,語氣堅定:
“朕要用的,必須是傳國璽。”
張宇初直言:“傳國璽已遠在西番,豈能輕易可得?”
“既有番人去路,豈無我天朝去路?”朱棣聲音一沉,
“朕即刻調動南北人馬,五府侯伯、四十八衛指揮、千戶、百戶,直奔西洋征討一番,有何不可?”
“西洋路途遙遠,關隘險峻,南朝人馬,寸步難行。”
朱棣淡淡一笑:“要知山下路,須問去來人。天師此言差矣——你未曾親到西洋,怎知路途難行至此?”
“臣仰觀天文,俯察地理,陛下垂問,臣不敢不據實上奏其難。”
“好。”朱棣抬手,“你且將難行之路,細細說與朕聽。”
張宇初伏身一禮:“這些艱險之處,臣隻怕說出來驚了聖駕,臣便是萬死之罪。”
朱棣朗聲一笑,豪氣自生:
“朕在北平鎮守之時,出邊牆親斬韃靼,殺得他屍積如山,血流成河,朕隻當掃除雞犬。朕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神色不動。便是搖天撼地之災,朕也視若兒戲,何至於受驚?”
“請陛下降旨,赦臣無罪,臣方敢直言。”
“不必過謙,隻管說來。”
“府、州、縣、鎮、集市、碼頭等閒常地方,臣不必多言。”
“正是要爽快。”朱棣道,“你隻把那險峻關津、崎嶇隘口,說與朕知。”
張宇初深吸一口氣,聲音傳遍大殿:
“天覆地載,日往月來,普天之下,有四大部洲:一名東勝神洲,一名西牛賀洲,一名南贍部洲,一名北俱蘆洲。陛下所掌山河,便是南贍部洲。”
他頓了頓,繼續道:
“陛下若命將出師,從水路進發,先從揚子大江開船,至孟河口,過日本、扶桑、琉球、交趾。前麵便有吸鐵嶺,五百裡難行。
過了吸鐵嶺,又有紅江口,千裡難行。
過了紅江口,又有白龍江,三百裡難行。
過了白龍江,便一步也去不得了!”
朱棣眼神一凝:“為何一步也去不得?”
“前麵便是八百裡軟洋灘,如何過得?”
“何為軟洋灘?”
“九江八河、五湖四海之水,皆是硬水,舟船可載,可揚帆順風。唯有這八百裡水,乃是軟水,鵝毛墜下即沉,浮萍也不能浮,如何過得?”
“過了此軟水洋,又是何處?”
“軟水洋這邊,尚屬南贍部洲;過了軟水洋,那邊便是西牛賀洲地界。”
“西牛賀洲情形如何?”
“一入西牛賀洲,說不儘的古怪刁鑽,數不完的邪魔麻煩。”
“你隻把有頭緒之國,報與朕知。”朱棣語氣平靜。
張宇初朗聲奏道:
有頭緒者,頭一國金蓮寶象國,
第二國爪哇國,
第三國西洋女兒國,
第四國蘇門答剌國,
第五國撒發國,
第六國溜山國,
第七國木葛蘭國,
第八國柯枝國,
第九國小葛蘭國,
第十國古俚國,
第十一國金眼國,
第十二國吸葛剌國,
第十三國木骨都國,
第十四國忽魯謨斯國,
第十五國銀眼國,
第十六國阿丹國,
第十七國天方國,
第十八國酆都鬼國。
“這十八大國,各有謀士、各有軍師、各有番將,將皆是萬夫不當之勇;各有番兵,兵多如遮天蔽日。也有婦人女子,能調兵設策;也有丫頭小廝,會舞槍弄棒。更有草仙、鬼仙、人仙、神仙、地仙、祖師、真君、天尊,一個個呼雷引電;還有番僧、胡僧、聖僧、禪僧、遊腳僧、喇嘛僧,一個個驅神役鬼。一旦交戰,隻殺得翻江倒海、地動山搖。正所謂強龍不鬥地頭蛇,南朝人馬,如何去得?”
朱棣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廝殺征戰,朕倒不懼。隻是為一塊玉石,勞師遠征,未免不值。”
張宇初順勢道:“如此說來,傳國璽終究無望。”
朱棣抬眼:“傳國璽既求之不得,你府中玉印又在天上,不知茅山那方印,朕可用得?”
張宇初躬身道:“凡夫修至神仙地位,要三朝天子之福、七輩狀元之才。天子與神仙,一而二、二而一,豈有三茅祖師之印,陛下用不得之理?”
朱棣當即拍板:“傳旨,發金牌一麵,差一能乾官員,前往三茅山取印見朕。”
連問了三聲:“百官之中,誰敢領旨前去?”階下眾官,鴉雀無聲,無一人應聲。就在此時,姚廣孝立於禦座左側,緩緩出班,淡淡奏道:“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就差張真人前去,最為妥當。”
朱棣目光一落:“準奏。”
當日,皇上退朝。張天師捧著聖旨,領了金牌,帶同校尉,星夜趲行,不敢遲誤。出通濟門,過高橋門,直奔句容縣。這九十裡路上,張天師心中暗忖:“姚太師本是出家人,我儒釋道三教本是世代通家,他卻將這取印苦差陷害於我,好冇來由!”越想越氣,不覺已到句容。句容縣官出城迎接,張天師隻一擺手:“聖旨在身,不及施禮。”
徑直往三茅山而來。三茅山正靈官乃從八品,副靈官從九品。此日正值三月十八日洗殿之期,二靈官率領兩班道士,收拾殿宇已畢,鎖閉殿門,各自下山回宮安歇。哪知睡到三更半夜,忽聞外麪人聲呐喊:“山頂起火了!”
眾道士、靈官一齊跑出,奔至山頂,卻不見半點火光;回到上宮、下宮,又見火光閃閃,明滅不定。眾道士心驚:“不好,想必禍事臨門!”靈官沉吟道:“火為神光,或許有大貴人降臨?”
話音未落,金雞三唱,東方發白。隻聽山下一聲高喝,震徹山林:“聖旨已到,快擺香案開讀!”道士們慌忙尋法衣,靈官們急摸道冠,一時間亂作一團。
張天師捧聖旨,校尉捧金牌,直至山頂大殿開讀。宣讀已畢,張天師參拜三茅祖師,於金鼎內焚香一炷。張天師參見祖師,不行跪拜,隻舉手指、叩齒三通,便出至前殿落座。靈官捧著那顆玉印,小心裝入蟠龍匣內,雙手遞與張天師。張天師心急,當即起身,返回南京。
張天師捧定蟠龍盒,入通濟門,在會同館安歇,等候五更皇上升殿。
次日早朝,黃門官奏道:“張天師在午門外候旨。”
“宣他進來。”
三宣兩召,張天師至金鑾殿,行五拜三叩頭禮,三呼萬歲。
朱棣開口便問:“命你取印,印今何在?”
“現在午門,不敢擅入。”
“宣印進朝。”
張天師忙至午門,捧起蟠龍盒,交與禮部尚書;尚書轉交內閣老臣;老臣轉交司禮監太監;太監親手捧上龍案。
朱棣舉目一看,此顆玉印果然霞光萬道、瑞氣千條,靈氣沖天。天子龍顏大悅。隻是,印上刻有六字,於帝王之用,尚有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