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玉麵公主說出口。
丁林麵上沒有波動,這是他早就知道的訊息。
但玉麵公主的麵色卻忽然變了又變,她看著丁林,麵上有著喜悅、震驚,更有著另一種無法言說的複雜,欲言又止,麵上忽然湧出掙紮:“弟弟,不,尊者,”她麵上流露出恭敬,“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您能夠帶我離開麽?”
玉麵公主的聲音在顫抖,她已和丁林多年未見,多年前在逆境中堅強不屈的那尾紅鯉,如今已經成長為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她不清楚這麽多年丁林有什麽變化,還能念幾分當年的舊情,畢竟牛魔王同樣也是一尊太乙,為了她這樣一個卑微到塵埃裏的小妖,去得罪一個同境,玉麵公主不知道在丁林的衡量中是否值得。
“不虛您廢神,隻要您能將我帶離積雷山,不論是去往外州,還是什麽其他的地方,隻要能夠擺脫牛魔王都可以,您隻要將我遠遠的送走,這件事牛魔王不會知道,您也不會和他結仇。”
玉麵公主心中惴惴,急急的又補充道,說出這一番話,似乎用盡了她的勇氣,她目不轉睛的看著丁林,期待而又恐懼。
原本以玉麵公主一貫的謹慎,是不該貿貿然提出這樣的請求的,可是她還是說了,她已經再容忍不了牛魔王,而錯過了丁林這一次,窮極一生,她可能都再沒有逃離牛魔王的魔爪的機會。
“好。”丁林道,看著玉麵公主這幅樣子,他微微眯起了眸子,玉麵公主在他心中有些分量,對付牛魔王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其實原本來看玉麵公主時,丁林還有些為難,玉麵公主和牛魔王這般親近,他要對付牛魔王,該如何處置玉麵公主。
若不是有曾經的恩情,在丁林院原本的計劃中,他是想將萬聖公主一同擄走的,如此才能報複的更加酣暢淋漓。
現在這最後一點顧慮也消失不見了。
丁林心中甚至有些隱隱約約的竊喜,他沒想到玉麵公主竟已對牛魔王深惡痛絕到了這地步。
甚好,一舉數得了。
“姐姐,”丁林聲音溫和,卻並沒有點透,“莫要如此見外,當年姐姐於我,不止一次有救命大恩,如今也該輪到我能為你做些什麽了,不要說這樣的小事,便是讓我直麵牛魔王討要說法,也隻需要姐姐一句話。”這當然是假話,但既然一定會幫,丁林也不妨把話說的更漂亮些。
“這樣,”丁林允諾,他像是思忖了一下,接著道,“我在南瞻部洲有一好友,自微末時候便相識,他機緣巧合,如今已高居黃河水君之位,黃河流經,多有靈山,太好的或許做不得主,但我開口向他求一二處過得去的,當沒什麽問題,我可將姐姐送往南蟾部洲安置,再叮囑他多多照拂。”
“多謝尊者。”玉麵公主起身就要下拜。
丁林揮出一道法力製止了玉麵公主的動作:“姐姐這是做什麽,我是真的將你看做姐姐,姐姐過得不好,當弟弟的將她接走,豈不正是理所當然,莫要在這般,否則我便要生氣了。”
玉麵公主認真的看著丁林,青丘狐族善於操弄人心,到了丁林的境界,自然事不會被玉麵公主操弄,但她想捕捉一二丁林的真實情緒卻是不難,她雖嬌嬌怯怯,一路修到仙境也多賴了自身天賦,以及萬歲狐王的資源澆灌,但在跟了牛魔王之後,卻曆練成長了,雖仍算是溫室的花朵,卻也有了些城府。
她感動於丁林所說,卻也不是丁林說什麽就信什麽。
感應中,丁林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姐姐無需擔心,你既想離開那老牛,我定會辦的妥妥帖帖,此番,遠赴南瞻部洲,算是背井離鄉,但沒關係,有我在,往後,姐姐的日子也一樣好過。”丁林道。
“好弟弟。”
玉麵公主安穩了下來,她看著丁林眼眶有些發熱,跟了牛魔王這麽多年,賠盡了嫁妝,受夠了虛情冷暖,牛魔王待她,竟然還不如一個微末時候認識的好友。
“我們這就走,那老牛說是去了芭蕉洞,說不準什麽時候便迴來了,弟弟如今雖是入了太乙,但能避免些,還是避免些的好,那老牛所說對我沒有多少情意,但他也是個要臉麵的。”玉麵公主道。
“那便走。”丁林自無不可,他看著玉麵公主道,“姐姐,得罪了。”隨後上前一步,牽住了玉麵公主的手,便出了閨房。
珠簾輕輕掀開,像是被風吹動。
蛇妖和貓妖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
丁林牽著玉麵公主沿著長長的甬道往前,沿途各色妖女,他從她們身邊穿過,然後,這些妖女便同貓妖和蛇妖一樣,變得一動不動。
一小會,這摩雲洞中,便變得靜悄悄,落針可聞。
一直到了門口。
洞門依舊敞開著。
洞外除了原本那道仙境氣息,又多了一道,氣息更為雄渾,已修到了仙境頂點。
“見過二爺。”原本那仙境妖王道。
丁林順著洞口的微光看到,門口又多了一隻牛妖,他作道士打扮,卻又有些不倫不類,滿頭烏發束起,卻在中間探出一對碩大的牛角。
玉麵公主似是受到了驚嚇,她一拉丁林輕輕巧巧的閃到了一旁。
“這是牛魔王的兄弟,叫作如意真仙,他手上有直接能聯係牛魔王的信物。”玉麵公主傳音道。
“山中沒什麽事情吧,大哥不在,恐怕山中事務無人主理,便讓我過來對付一兩日。”如意真仙似乎和那妖王極為熟稔。
丁林拍了拍玉麵公主的手背,以示安慰,他純粹是習慣使然,玉麵公主的臉色卻一下紅了,丁林意識到不妥,趕緊規矩的挪開了手。牛魔王不在,不要說隻是多了一個仙境,便是多上十個百個,進出這積雷山,對他而言也隻如同閑庭散步。
玉麵公主忽然覺的身子一輕,下一刻,已如風一般飄向了洞外,奇異的視角,她能看見如意真仙還在那妖王聊著什麽,他們卻看不見她,就好似她真的變成了一縷清風一般。
不,
她就是變成了風。
不隻是風。
下一刻,風又化作了雲,在山腰飄蕩。
丁林調動法力,彈出一塊石子,輕易便破了積雷山的護山大陣。
這禁製由外而內難,由內而外難度卻驟降了不止十倍。
如意真仙正說著話,忽然麵色微微一變,他有些狐疑從袖中掏出一麵雲紋令牌,感應了一下,便又將令牌收起。
“怎麽了?”那妖王問道。
“沒什麽,方纔大陣似乎被觸動,但應當是什麽飛鳥野獸碰到了,沒有掛礙。”如意真仙道。
“二爺,這有我便行,左右無事,您去歇著,我房中有大王賜下的美酒,您去小酌幾杯,大王便該迴來了。”那妖王又道。
“也好。”如意真仙點了點頭,他看也沒看身後的摩雲洞,玉麵公主雖說是個小的,但也是他哥哥的妾,哥哥不在,他擅自入洞總歸是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
做妖怪,修行到足夠高深,也懂禮義廉恥,知道避嫌。
丁林已經牽著玉麵公主掠出了積雷山的範圍,他不欲大張旗鼓,隻略微喚來一陣清風,輕輕吹拂著,像是自然界正常的現象,須臾間,這一朵白雲便遠去到了積雷山百裏之外。
“逃出來了!”玉麵公主神情振奮,她沒想到如此的容易,這麽多年,她如籠中鳥一般被牛魔王禁錮,今次,終於脫了樊籠,恢複了自在。
“如何,姐姐,小弟如今的神通可還能入眼。”丁林道,似乎在炫耀,實則另有意思,“這牛魔王薄待了你這麽多年,臨走之前,還需給他個教訓,我來積雷山之前,也層打聽過,姐姐的私房盡數貼補在了翠雲山芭蕉洞那兒,這樣,我再替姐姐去把東西取迴來,可好。”
“弟弟,”玉麵公主直覺有些不對,青丘狐族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讓她察覺到丁林身上升起一股惡意,不是針對她,而是對牛魔王,她有些不安,“還是不要如此了吧,不過是些身外之物,丟了便丟了,不過是以後的日子清苦些,此番能逃離牛魔王的魔爪,姐姐已經是心滿意足,不敢奢求更夫哦了,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
“無妨。”
丁林笑道,帶著玉麵公主出了積雷山,他算是徹底相信了玉麵公主,更何況,玉麵公主如今在他的眼皮子下,也翻不出什麽浪花。
“實不相瞞,不止是為了姐姐,那牛魔王和我也有一些齷齪,各種詳情,容我以後再和姐姐細細分說,姐姐放心,牛魔王的神通我見識過,雖不一定能勝,卻也不懼他,此去翠雲山,不隻是為了姐姐,還是為我自己。”
“這……”玉麵公主的眉頭微微蹙起。
丁林卻已經又化白雲,他牽著玉麵公主,有清風一路相送,不多時他便帶著玉麵公主,一塊來到了摩雲山。
手掌忽然一緊。
是玉麵公主在用力。
目之所及,百裏之外,牛魔王正在芭蕉洞外,他送紅孩兒迴來,卻時毫無意外,又吃了一個閉門羹。
鐵扇公主依舊不讓他進門。
牛魔王依舊盤桓了一會,悻悻然離去。
玉麵公主緊握丁林的手掌鬆開,最初的驚懼之後,她發現牛魔王似乎真的發現不了她,慢慢的放下心來,偷眼看向丁林,後者的麵上一片沉著冷靜,她悄悄送了口氣。
然後,就在牛魔王氣衝衝離去的這一刹。
丁林忽然操縱著白雲飄了過去。
身子似乎重新化作了風,在翠雲山禁製被牛魔王開啟的一瞬,和他擦身而過。玉麵公主近距離的麵對了牛魔王不知道有多少次,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般驚心動魄,心差點就跳出了嗓子眼。
丁林攥住了玉麵公主的素手,隻覺她的掌心充滿了汗水。
“姐姐放心,他發現不了。”丁林道,牛魔王已頭也不迴,他一出了翠雲山的禁製範圍,便翻身騎上了碧水金晴獸,氣衝衝的離去。
“呼!”玉麵公主吐出一口氣,吹動麵前的雲彩,無風自動,她又趕緊屏住呼吸。
“不過一時三刻,牛魔王就會迴到積雷山,姐姐,我們快一點,你可來過這翠雲山,可知道鐵扇住在何處?”丁林問,這纔是他帶著玉麵公主前來的真正用意,他還是鯉魚時所見,鐵扇公主已到了仙境巔峰,天仙的仙品,如今紅孩兒都已成了金仙,她或許也成了。
一成金仙,便自不同,若是存心將氣息隱匿,再修有特殊手段,便是高上一個境界,也沒有那麽容易發覺。
“剛成親的那會,牛魔王曾帶我來過芭蕉洞一次,”玉麵公主的麵色有些黯然,她已經察覺丁林不僅僅隻是為了幫助自己,但事到如今,她也隻能盡量幫助丁林了,“言說是讓我拜見主母,但剛一見到鐵扇公主,這悍婦便擎出一柄風火寶扇,一下將我和那老牛扇到了萬裏開外。”
“這芭蕉洞我不熟悉,但好歹是來過一趟,應當能勉強走個來迴。”玉麵公主道。
“如此甚好。”
丁林道,他眸中閃出危險的光,牛魔王雖說是覬覦青衣,但事情畢竟是未真個發生,本來他可以佯作不知,但辛辛苦苦修到太乙,被如此冒犯,卻不報複迴來,不能念頭通達,修行這一場還有什麽意思。
修行不就是為了隨心所欲,得大逍遙麽。
且牛魔王雖然難纏,卻也並沒有到了讓丁林真個怕的地步。
他也並不是真要對鐵扇公主怎樣。
隻是不如此,得不到一個交代,心中鬱氣難平。
……
牛魔王行在空中,碧水金晴獸往積雷山去,眼中忽然瞥見一片盈盈水光,是碧波潭。
他輕輕拍了拍碧水金晴獸,眸光閃動,剛剛又從鐵扇公主那兒惹了一肚子氣,這山妻愈發驕狂了,自古以來便是夫為妻綱,可她卻真是一點也不將自己放在眼中。
他忽然又想起了覆海,那一眼,酷似鐵扇公主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