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孩兒看著,目露驚駭,一種窒息感傳來,不是肉體層麵,而是元神被隔絕,被從原本的世界裏擠出來,四周圍,入目所見,明明空無一物,卻處處都讓他感到無力。
丁林在積雷山中,他已至太乙,而牛魔王是為了兒子,名為教訓,實則是是傳授,他法則運轉的細致,盡可能將自身的道與理闡盡,這也更方便了丁林觀察。
其餘八道法則姑且不論,最中間那一道上位法則,烏黑深邃,如撐天之柱一般挺立,特征太過明顯。
丁林一眼就認了出來,是力量。
天地未開,混沌中盤古修至瓶頸,妄圖以力證道,斧開混沌,由此纔有了洪荒誕生,力量纔是一切的開始,不說強弱,隻說先後,還在地水風火之前,自然也是當之無愧的頂級法則。
麻煩了。
丁林眼神閃了閃,他賴以成道的陰陽法則也隻是頂級法則,應當不遜於牛魔王的力道法則,但卻也沒有任何的優勢,更何況除了這九道糾纏在一起奠定太乙境界的法則之外,牛魔王還領悟有旁的法則,單是傳承給紅孩兒的那一道三昧真火,便同是上位,而在此之外,鬼知道他還藏了什麽。
不能盡窺。
想到三昧真火,丁林的眼神晦暗了幾分,果然,他以前的猜測沒錯,血脈傳承而來的法則,得來容易卻也被血脈源頭所製,看牛魔王製住紅孩兒的輕鬆,這種絕對壓製還在丁林原本的猜測之上。
幸好當時以陰陽法則為核心成就太乙時,並未將那道傳承的水屬法則也納入體係。
丁林有些慶幸,卻更加警醒,如今他身具的法則中除了維持太乙境界的九道法則,餘下的三道竟然都有後手,不能徹底為自己所控,隻怪當時見識淺薄,如今錯已鑄成,隻能是兵來將擋了。
而由此也可見修行之路的步步荊棘,你以為的機緣幸運,或許在當時確有所助益,但等到你想要更進一步時,這些就變成了阻礙,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但再是篳路藍縷,也隻能一往無前。
丁林的眸光清正,意誌堅定。
就在這時,積雷山頂,忽然烏雲翻滾,電閃雷鳴,天罰就要降落。
牛魔王沒有天職,顯露太乙境界,自然為天地不容。
丁林看向牛魔想知道他如何應對,下一刻在他的感應中牛魔王的氣息忽然變得虛無,他明明還站在那兒,卻像是從三界中被抹去,留下的隻有他的境界法力。
天罰找不到牛魔王的本體,雷電炸響的愈發恐怖,濃雲翻滾,卻也隻是無能狂怒。
終究無奈散去。
這是……
避劫之法?
丁林又想起了相柳,聽他當時的語氣,若非是鯤鵬從玉帝那兒得了允諾,可以冊封官職,他隻能避世,根本不敢顯露境界,是因為他晉升太乙的上位法則太差,用不了避劫之法,還是他不會?
可有鯤鵬這位從洪荒開始便一直存世的頂級大能在,北冥妖族除了資源欠缺,這些秘法又怎會沒有?
丁林想了一會,有了些猜測,卻又不能肯定,隻得暫時作罷,他在太乙境界的底蘊終究還是太淺了,許多都並不清楚,但來日方長,既然已經發覺了,早晚會有弄明白的時候。
“如何?”
牛魔王踏前一步,他一寸寸收攝身上的氣息,又從有到無向紅孩兒展示了一遍。
丁林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藏身的那處白雲無聲息的散開,趁著牛魔王還在和紅孩兒敘話,他更仔細的收斂住氣機,往積雷山深處摸去。
牛魔王覬覦青衣,已經觸到了丁林的逆鱗,但他雖然憤怒,理智卻沒有淹沒。
丁林原來的計劃,是先試探一下牛魔王,若牛魔王的太乙境界是和相柳一樣的水貨,那自然無需多言,直接動手,一句不死不休就能了賬。
但方纔所見,牛魔王不論是境界法力皆是高強,魯莽出手便不可取了,可丁林卻也不打算就此忍氣吞聲,放任事情輕輕揭過,若是不能報複,終究念頭不能通達。
丁林自私,而自私也就意味著睚眥必報,這報複不能直接落在牛魔王身上,那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鐵扇公主。
你既然覬覦青衣,那我便先擄了鐵扇!
丁林心中冷意泛起,已經有了打算。
而在這之前,既然已經到了積雷山,丁林打算先去見一下玉麵公主,當年若非玉麵公主的屢次相助,他恐怕都活不到今日,如今他既然有了能力,又已到了門前,自然想要報答。
漫山的小妖,其中不乏仙境。
牛魔王早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孤身來西牛賀洲闖蕩,除了一身本事外,一無所有的蠻牛了,如今的他本領愈高,且交遊廣闊,名聲遍佈西牛賀洲,積雷山作為其常住之所,被打造的如龍潭虎穴一般。
這麽說,若是有一日牛魔王不想再隱藏,隻需振臂一呼,頃刻間,就可再此立下一方地上妖國。
丁林憶著玉麵公主的氣息,尋到了一絲模糊的感應,斂息訣固然不凡,但丁林已至太乙,想要瞞過他的耳目,還是太勉強了。
豎起的摩雲洞牌匾前,由於牛魔王剛剛出洞,洞門並未關閉,敞開著,有兩列妖兵看守。
為首的一尊仙境後期的妖王,氣息深厚,仙品至少在神仙。
但丁林想晃過去自然是輕而易舉,甚至因為洞門開著,他還要省不少事,在將要入洞的時候,丁林感應到,山門外牛魔王又和紅孩兒說了些什麽,隨後她收起了壓迫,領著紅孩兒便遠去了。
應該是要迴翠雲山芭蕉洞。
如此正好,更方便了丁林,他往摩雲洞的更深處尋去。
所謂外緊內鬆,真入了洞,反倒不似外麵那般戒備森嚴了。
洞內,四通八達,似將整座積雷山掏空了一半,與其說是洞,其實和宮殿也無甚區別,走進了幾丈之後,便見到高聳穹頂,牛魔王喜好奢侈,洞內裝點的金碧輝煌。
無數著侍女服飾的各族女妖來去匆匆。
牛魔王是個懂得享受的。
丁林老馬識途一般,兜兜轉轉,不知過了幾條孔道,他停下了腳步。
珠簾隱隱。
簾外是兩名伺候的女妖,俱都有元神境的修為,女妖愛美,她們近乎完全化形,隻是依著妖族的慣例各自保留了一點原本種族的特征,一妖留著一對毛茸茸的耳朵,看輪廓模樣是一種貓妖,另一個,則在眉心留出一枚漆黑的鱗片,赫然是一條蛇妖,她氣息也要更深厚一些,隱隱已經快要到元神圓滿,可以衝擊仙境了。
“夫人,這是下麵今日剛剛進獻的果子,還是老樣子,但勝在新鮮,您要不要嚐嚐?”貓妖一手拂開珠簾,一手托著金盤,上麵放滿了靈果,腳步輕盈迅捷。
珠簾被拂開的一瞬,丁林看的清楚,裏麵斜倚著床榻,閉目假寐的正是玉麵公主。
玉麵公主輕輕揮了揮手。
貓妖會意,彎腰將金盤放在了一旁的幾上。
就在這時,外麵一個侍女匆匆趕來,在蛇妖的耳畔說了幾句。
蛇妖不露聲色,將她屏退。
“夫人,”蛇妖在珠簾外彎腰啟稟道,“大王給您留了話,他要翠雲山一趟,可能要過上幾日才能迴……”
聲音戛然而止。
又走了?
玉麵公主睜開了眼睛,隨後便看到了極其詭異的一幕,不論是放好金盤正要起身的貓女,還是外麵躬身的蛇女,都停下不動了,她們保持著之前的動作,眼神呆滯,被隔絕了五感。
像是兩具石雕般,栩栩如生。
定身術!
“……”
玉麵公主的瞳孔驟然一縮,就要開口求,在張口的一瞬,她感覺自身也是一僵,不能動了,所幸思維還能流轉,五感也未被剝奪,還能看的見聽的到,甚至集中精神還能做出些眨眼之類的小動作。
“玉麵姐姐,牛魔王還未走遠,我解開你的定身術,你不要喊叫。”丁林道。
玉麵公主看到,一個著紅色衣袍的男子掀開珠簾,走進了她的閨房,她心中驚駭,使勁眨了眨眼睛,做出明白的意思表示。
丁林說是解開,卻沒有動,他在玉麵公主麵前一丈的地方停下:“姐姐,可還認得我?”
離的近了,玉麵公主聽見聲音,隱約覺得有些耳熟,不隻是聲音,氣息也有些熟悉,但她看了看眼前人的身形,比照著,在腦中窮搜了好一會,似乎有些印象,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隻是熟悉的感覺又更深了些,且隱隱約約她感覺到來人身上散發出一種善意。
或許不一定是仇家。
玉麵公主自我安慰的想到,感受到的那絲善意,讓她稍稍安定了一點。
“看來姐姐是真認不出我了,也是一別經年,物是人非。”
丁林歎了口氣,卻也毫不意外,玉麵公主見過的他,大多都是紅鯉的形態,隻有在最後一次,西海時,那時候他剛剛化形,卻也在逃亡中染了一身鮮血,看不出本來模樣,是玉麵公主打出一掌,用斂息訣遮住了他的氣息,又用柔勁將他遠遠的推出包圍,他才最終逃過一劫。
“姐姐,你看。”丁林聲音溫和,他伸出手臂,細密密的火紅鱗片浮現,龍鱗和魚鱗自是不同,但這火紅的顏色,再加上有些熟悉的氣息,已經足夠作為分辨了。
玉麵公主的眸中閃出喜色,她飛快的眨了眨眼睛。
丁林知道玉麵公主認出自己了,他一指點出,解了定身術。
“小家夥。”玉麵公主橫了丁林一眼,聲音透出些高興,她輕輕舒展了一下身姿,雖非刻意,但天生的麗質還是讓嫵媚盡顯,丁林稍微偏了偏眼神,“多年不見,一見麵就將姐姐定住,是什麽道理。”
“姐姐贖罪,事急從權,我也是偷偷潛進洞裏來的,姐姐又一時沒認出我,若是錯把我當成了歹人,喊出了聲,難免節外生枝。”丁林告罪道。
“你如今……”玉麵公主從榻上起身,她搬過來一張雕花的凳子,示意丁林坐下,自己坐在丁林的對麵,乍逢故人,再加上方纔聽到牛魔王已經出去,她這纔敢如此,“這纔多少時間,你當年隻有這一點點長,”玉麵公主比了一個手勢,丁林當時還是鯉魚時,隻有巴掌大小,似有些感歎,“如今姐姐卻完全看不透你了。”
“不怪姐姐不記得你,你人的摸樣姐姐隻見過一次,還被血糊住了,便算是沒被血糊住,恐怕想的起來,也不敢認,時光荏苒,已是這般天翻地覆。”玉麵公主感歎,說著她眸中閃過一絲落寞。
“玉麵姐姐,這些年可是過得不好。”丁林眸光一閃。
“有什麽好不好的,不過是湊著活著,跟誰也都是過……”玉麵公主道,她本來沒想抱怨,但終究還是忍不住,“他本來就要妻室,是我當年奢望了,以為招贅……”
“終究我也隻是做妾的命。”
丁林的眸光一下子銳利,微末之時的感情最是難得,何況玉麵公主當年屢次給他幫助,或許於那時的玉麵公主而言隻是舉手之勞,但對丁林卻絕對是雪中送炭。
“這些年,牛魔王對你不好!”丁林道,他原本就要尋牛魔王的晦氣,如今理由又多了一個。
“好弟弟,姐姐當年沒白疼你,”玉麵公主笑了起來,聲音有些欣慰,“談什麽好不少,起碼麵上他對我總是不錯的,雖然……但日子總還是能過得去,不過是……”
籠中鳥,金絲雀罷了……
後麵的話玉麵公主沒有說出來。
丁林雖然看起來已經有了些神通道行,但和牛魔王比起來……
說出來,不過讓雙方都為難。
同床異夢這麽多年,或許如今鐵扇公主對牛魔王的瞭解都及不上玉麵公主。
“姐姐,我如今也勉強能算是修行有成,如今也修成了……”丁林斟酌著開口。
修行有成?
可那頭老牛已經道成太乙了啊!
“好弟弟,你有這份心便好,可是那老牛睚眥必報,且他如今境界已經到了……”
玉麵公主道,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丁林吐出的最後兩個字。
“太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