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輝映,代表陰陽法則的鎖鏈一顫,有流光飛出,看起來就像是騰空而起,但實則法則本體並未動彈,飛起的隻是一道流影。
與此同時,按照丁林的心意,其餘八道法則也騰起,同樣隻是虛影。
天地中的法則無形無相,但在內景洞天中,領悟的法則卻會具象成鎖鏈。
既是力量也是束縛。
不可輕動。
修行,本質上便是一個不斷完善自身的過程。
從一開始的誕出法力,再到以法力淬煉肉身,凝丹之後開始涉及到元神,一直到度過雷劫,法力、肉身、元神三才合一,登臨仙境,這些都可以歸為向內求,成仙之後,其實已將自身修到了極致,但饒是如此,卻仍舊最多隻能享一紀壽元,可以稱一句長生久視。
但長生卻終究不是永生。
所謂人力有時窮。
修行的下一步,終究還是要著落在外。
仙境是第一步的終點,卻隻是第二步的起點。
仙分五品,雖然都號稱仙,但卻隻有在第一等的天仙有可能走到最後。
法力是修行之基,須從天地靈氣之中淬煉,修行的第一步雖然隻是開發自身,但其實在潛移默化中,修士早就受天地影響,與之密不可分了。
故而哪怕在登仙之時,大部分的修士根本不知道洞天對之後領悟法則的重要,卻也會竭力的去追求
洞天是修士自己小世界的雛形。
福地是殘破的洞天,先天不足,便是後麵可以彌補一二,也至多隻能修到太乙,便難以為繼。
至於再下的仙品,神仙隻在理論上可以領會法則,而人仙和鬼仙若是不假外物,求個與世長存都是艱難。
天仙境界在洞天中孕育出法則之後,修士便可水到渠成的晉升為金仙。
而金仙以後的修行,便是處處臨摹天地,以法則為載體,法則領悟的越多,內景便越是豐富,越像真正的世界。
真正的世界自然需要足夠遼闊。
從金仙到太乙,不僅僅要在法則層麵上做出融合,在此時洞天還會進行第一次擴張。
從小洞天變為大洞天。
丁林的內景中九道法則相互糾纏,很快便融合到了一起,雖然多有不協,處處都透著別扭,但隻要是能夠糅合便算是成了。
晉升太乙,說起來肅然,其實也不過隻是九道法則間的融合,相對於三千法則,九道實在是太過於稀少,再加上這隻是對融合的初次嚐試,現在的融合也不是最終的結果,以後隨著境界的提升,領悟法則的越來越多,還可以不斷的調整,直到趨於完美。
應此,初入太乙境界對法則融合的要求極為寬鬆,就算是整體違和,但隻要勉強能夠有那麽一兩分道理,哪怕極是片麵,甚至於是歪理都可以。
丁林以陰陽為基,而陰陽可分為萬物,有此為依據,他的融合其實已經可以算是相當不錯了。
而九道法則融合後,誕生的力量已經超越了這小洞天可以承載的範疇。
下一刻——
“轟隆隆!”
內景天地開始崩塌,原本就脆弱的洞天壁障顫動,一大片一大片的龜裂開來,這動蕩是如此劇烈,連青荷和雷擊木也不能再穩住局麵,海水激昂,就像是被煮沸了一般,金丹從天際墜下,沉入海底。
這一處洞天像是迎來了末日。
但也隻是像。
隻要仔細看,便可以得出結論,這場傾覆隻是看起來混亂,實則是有條不紊。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內景洞天已再不是初登仙境時的無所依憑,隻能靠著元神寄托的兩件先天之物堪堪維持。
十一道法則輕輕顫動,紮根在虛無之中,實則穩若泰山。
如今,他們纔是真正的核心。
未參與晉升的三道法則閃爍著微光維持住金仙的境界不墜。
以陰陽為首的其餘九道法則,則投影在一處,融成一團,宛若定海神針一般,懸在內景中央,穩住了局麵。
丁林的意識早已經散開布滿在內景各處,他將大半的注意都集中在那道空間法則上,隻要它稍有異動,就會立刻出手。
為此,哪怕是打斷了晉升的過程也在所不惜。
至於此舉帶來的後果。
最多也就是境界重新沉淪,跌落金仙境界,卻也無甚大礙,修養過後,待到準備完全,仍舊可以再行突破。
修行的道理其實和凡俗間的事態變遷是一樣的,越是在底層便越經不起折騰,稍有波折就可能家破人亡,而那些千年世家底蘊深厚,便是在王朝更迭這樣的動亂中,也能夠巍然不動,不能說沒有影響,卻也絕不會因為一次的失敗就一蹶不振。
修為到了金仙之後,法則便是修士的底蘊。
太乙境界的晉升,難處也從來都不在洞天的蛻變,就算這一次被變故波及,隻要領悟的法則還在,就隨時可以重。
而那居中成團的法則投影,最重要的作用是撐開洞天,雖然過程中不好中斷,但隻要需要,也隨時都能發出雷霆一擊,這也是丁林才剛湊齊了九道法則就立刻敢於嚐試晉級太乙的原因。
大片白色的混沌氣息通過洞天壁障裂縫湧了進來,猛烈的向外擠壓,極粗暴的擴張,海麵極速的下降,裸露出大片原本的陸地,如滄海桑田一般的變遷外片刻間就完成了。
青荷、雷擊木依舊停留在遠處,任憑山巒如何更易,也不作任何變化。
一瞬間,原本的洞天就向外擴張開了百倍。
丁林目視著空間法則還有那一從青荷,青荷輕輕搖曳,空間法則也沒有任何異動,隻是和其餘十道法則一起支撐住框架,讓整座洞天不至於坍塌。
這擴張足足持續了有半刻鍾,慢慢停了下來,最終定格後的新洞天比原來廣大了有千倍。
四周圍,無數原本洞天的壁障碎片懸浮著,本來在破碎之後這些碎片該是淩亂紛飛的,但有了法則的支撐,它們在冥冥間便有了聯係,嵌在法則搭建的框架中,構成了新洞天的雛形。
此刻,這新成形的大洞天就像是一座四處漏風的屋子,要想要真正能用尚需要修繕。
凡俗的房屋修補需要材料,但這裏需要的卻隻有時間,那些碎片彼此相勾連,隨著時間的流逝,從碎片的邊緣處開始有細絲蠕動著往外生長,如蜘蛛結網,密密麻麻將所有的縫隙填充。
這是一個極漫長的過程。
也不知道過了有多久,終於,隻剩下最後一處。
丁林的意誌不敢有絲毫的放鬆,依舊保持著戒備,直到這最後一點縫隙彌合,整座洞天徹底張好,每一處都拚接的嚴絲合縫,這才慢慢移開視線。
小洞天擴張成了大洞天。
過程中不論是空間法則還是青荷都沒有異動。
這是最好的結果。
法則融合。
空間也完成了晉升。
到了這一步,太乙境界便算是成就了。
……
外界。
碧波潭中,潭水忽然劇烈的波動起來,一池沸卷,連帶著周圍數十萬裏的水域也一並被波及,江河倒轉。
天上太陽在一瞬間黯然失色,天地意誌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沉沉的黑雲壓下,天象異變,金色的雷霆接連閃過,隆隆的雷聲響徹,同樣囊括了數十萬裏的區域。
這是天在憤怒。
太乙境界,奪天地權柄於己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修士從一開始接觸修行,到最後成就仙境,甚至金仙無不都是由天地供養,如今有所成,卻又脫離了,天地如何不怒!
若有可能天罰立刻就會降臨!
……
內景洞天已經擴張完畢,但其中的衍變卻剛剛開始。
先前洞天洞天破碎重組之時,大量的混沌之氣湧入,此時洞天的壁障重新彌合,這些混沌之氣便也就留在了洞天之中,呈絮狀,如白霧一般到處彌漫,充盈填塞。
慢慢的,這些混沌之氣開始上下分離,清氣上升,濁氣下沉,這座洞天,天地便也隨之界定的更加分明。
丁林將意識落於九道法則融成的那團陰影中,隨著混沌之氣的散盡,他看清了洞天中的變化。
比起之前單純的水世界,此時江河湖海,草木山川已是應有盡有,隻是因為初開辟不久,而顯得有些荒涼。
雷擊木依舊靜靜地生長著,沒有任何的變化,但那叢青荷卻葉片搖曳,丁林注意到,青葉的邊緣死死的混沌之氣被捕捉截留,隨著葉片的動作,竟在山腰出化生出了一片水潭,他眸光不由的一凜。
還不消停!
丁林心念一動,太乙境界的法力壓下,就想要將青荷抹除,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他成就太乙,弱勢的該是這幾株青荷了。
“錚!”
內景洞天的最上方,空間法則發出一聲爆音。
下一刻,丁林隻覺眼前一黑,劇烈的疼痛,念頭險些就承受不住潰散開來,那一從青荷淩亂,但內景洞天中,空間法則從原本所處的位置一直往下劈落,剛成型的洞天,險些被一分為二。
“嗡!”
空間法則還在躍動。
丁林滿心不甘,他將意誌化生成一張巨臉懸浮在天空中。
青荷乃是他地魂所寄托,雖然有別的意誌蘊藏其中,但和丁林自己也早已經不分彼此,再不可能強行拆開了,他隻有等,等到那異種意誌主動現身,將之擊潰,才能徹底迴複本我唯一。
又一次嚐試失敗了。
“咻!”
金丹重又從水底飛出,毫不吝嗇的將法力揮灑,青荷在短暫的頹唐之後也恢複了過來,葉片輕輕的揮灑,協助金丹修複破損的洞天,此景此景,竟顯得丁林像一個破壞者,不顧全大局。
洞天中,丁林意誌化身的巨臉上全是陰霾,有青荷相助,洞天的裂縫被飛快的彌合了,金丹高懸揮映,洞天廣大遼闊,但他感覺不到絲毫晉入太乙的喜悅,是這般如鯁在喉。
下一刻,心中忽的又是一沉。
丁林心血來潮,直覺將要有什麽恐怖的事情發生,他意念一動,便脫離了洞天,又迴歸本我。
意識才入身軀,立刻便感受到一陣惡意,每一寸麵板,每一根汗毛,凡是和空氣接觸的地方皆不自在,被天地所厭棄,格格不入。
丁林略一思忖,太乙境的思維何等清明,他立刻便明白了,於是身上的氣機寸寸收斂。
果然四周圍的天象便也跟著散去。
雷霆消散,烏雲退避,太陽重新顯露出來,江河也恢複了原本的汩汩流淌,碧波潭水重新平靜了下來。
不是天罰不想降臨,而是太乙境界已經開始脫離於天地,自成一體,而天心雖是深不可測,但畢竟沒有主導的意識,想要降下懲罰也隻是因為本能,這行為更像是一種機製,它因感受到了太乙境的氣息而憤怒,但隻要這氣息消失,它便也就跟著消退。
換言之,隻要丁林隱藏自身,不顯露出超越金仙層次的力量,天罰便不會降臨。
但丁林的眉頭卻依舊沒有舒展開,天象雖散,可圍繞周身的那一絲惡意仍舊還在,丁林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他靈機一動,腰際懸著的那枚玉印上靈光一閃,立刻身畔的惡意便消失的幹幹淨淨。
丁林徹底明白了,天庭應天地大運而生,代天地牧守三界眾生,他如今成就太乙,已經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自然被天地意誌視為背叛,但在天庭中他卻又有著職司,這便又有變化,在天地看來,這便是為三界效力,是修成之後又來反哺,惡意自然也就隨之消散了。
雖然如此,但丁林能夠感覺到四品的官印還不足以完全抵抗天地的厭惡。恍然間,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太乙境界隻要一成立刻便能匹配三品紫袍,這是天地將貢獻和品級掛鉤,預設至少得三品境界的反哺,才能彌補的了天地對你成長中的扶持。
四品的天庭官職鎮壓不住。
但好在黃河水君原本是對應三品銜的。
丁林身上除了品級還有職司,他估計,在真的需要出手時,顯露出仙職,讓天地感應到,雖仍然不能完全如意,但大概率短時間內應當不被掣肘,還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