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林思忖完畢,揮手撤掉了禁製,抬頭,透過重重水幕,看向重又變的晴朗的天空。
這一次閉關,不知又過了幾年。
……
三年。
碧波潭,水晶宮中。
還是那一處殿宇。
萬聖公主仰躺在塌上,雙手扶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她麵色發白,眉頭緊緊的鎖著,不時便有痛苦的哼聲從喉嚨中擠出,鼻息咻咻。
“九頭賢侄,快……我女兒她,又發作了!”殿外傳來急促的聲音,是萬聖龍王。
殿門一下子被推開。
夜明珠光華灼灼,照出了殿外的身影。
萬聖龍王滿臉焦急的朝後看,黑暗中‘嗒嗒’的腳步聲響著,九頭蟲踱著步,不疾不徐,似閑庭一般,終於走到了殿前。
“九頭賢侄……”萬聖龍王催促。
“急什麽。”九頭蟲的聲音輕慢,在聽到萬聖龍王的催促後,他非但沒有加快速度,反而在殿門前停了下來。
他半張身子隱沒在黑暗中,略微抬頭,露出勾起的嘴角,似笑非笑,卻絕對是殘忍。
“父王……”萬聖公主咬牙,“不必對他低三下四,他不敢對尊者……就隻能在女兒……這逞些威風……最多就……像現在這樣……耍弄些小手段……堂堂金仙大能……竟如此下作……父王,女兒……女兒不過是多疼一會,女兒……等到最後他還是……還是得救女兒……”
九頭蟲嘴角的笑容倏的收斂,他眼神在一瞬間變的無比冰冷。
“女兒……”萬聖龍王又看了眼九頭蟲,後者站在原地,腳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動也不動,萬聖龍王狠狠甩了下袖,急步行到萬聖公主的身旁,在床榻旁的錦墩上坐下。
萬聖公主將一隻素手遞過來,萬聖龍王立刻緊緊的握住,似乎這樣就能夠分擔女兒的痛苦。
“公主好骨氣,”九頭蟲眸光陰冷,黏膩似一條毒蛇般看向了萬聖公主,“確實我不敢不救公主,但那位尊者在意的也隻是你腹中的骨肉,半刻鍾內,你的生機還足以喂養好龍嗣,這半刻鍾的抽髓蝕骨你便好好的受著,每十日一次,屈指算來,再有個五百年就差不多了。”
“……”
萬聖公主不再說話,九頭蟲到來之後,明明痛感越來越距離,她卻死死的忍住,甚至連呻吟聲都不願意再發出。
九頭蟲冷眼旁觀,萬聖公主說的沒錯,他就是遷怒,想他九頭蟲,血脈高貴,是上古妖神相柳後裔,如今更是徹底覺醒血脈,成就金仙,堂堂一表,可是竟然如此憋屈,一朝時運不濟,被困於這淺潭之中,往後如何更是不知。
他怎麽也想不通,明明才沒過多少時日,那麽一條小小魚妖,怎麽就……
但縱有再多的不甘,卻也隻能壓下,如今生死操於人手,自然是敢怒不敢言。
這些時日,九頭蟲數次嚐試逃脫,卻每一次都被青衣察覺,堵了迴來,那鯉魚精在他身上種下的暗手不是恫嚇,他畏懼丁林,又忌憚青衣,到最後,卻隻能沒出息的在萬聖公主這兒發泄怒火。
半刻鍾後。
“額……”
萬聖公主再也忍受不了,她喉嚨中發出一聲短促似垂死一般的哀嚎,但看向九頭蟲的眸光卻絲毫未變。
九頭蟲猛地握拳,心頭戾氣大熾,那兩個修為比他強勁,壓製他也就罷了,什麽時候區區一個雜血蛟龍也敢來嘲笑他了,他將妖氣灌入右手,狠狠地一揮,幾乎就要忍不住,想要殺死萬聖公主。
懸在屋頂的明珠被妖氣牽動,打著旋兒落到了九頭蟲的掌中,他到底還是忍住了,下一刻,隨著妖氣的灌注,這顆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
溫暖的生機遍灑。
萬聖公主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聲,麵上肉眼可見的浮現出一絲血色。
九頭蟲驅動金仙法力。
這明珠在空中又是一個兜轉,懸到了萬聖公主的小腹上方,她感受到生機注入軀殼,徹底的放鬆下來,麵色一分分恢複紅潤。
三年前,丁林做出的安排後便去閉關,九頭蟲雖滿心不願,卻還是不得不乘著夜色去祭賽國盜取了明珠,這樣的一顆寶珠,金仙境界的寶物,竟然隻有幾個小小的元神境修士看守,他很輕易便得了手。
但這般反常,顯然這寶珠上是有大因果的。
形式不如人,九頭蟲明知如此,卻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生生忍下。
一刻鍾後。
萬聖公主徹底恢複了過來,她從萬聖龍王掌中抽迴了手,輕輕撫摸著肚子。
“哼!”九頭蟲冷哼,又一抖手。
刷!
明珠滴溜溜一轉,自然迴歸本位。
就在這時……
整座碧波潭忽然猛地一晃,跟著莫大的壓力降臨,天象異變,萬聖公主正扶著肚子準備下地,一時不查,身子一晃,便朝著地上摔去。
“女兒!”萬聖龍王大急,伸手便要攙扶。
九頭蟲眼眸一閃,沒有絲毫動作。
卻有一道碧色的法力比萬聖龍王更快,將萬聖公主的身子一卷,著重護在她的腰身,將她扶了起來。
“九頭蟲。”青衣從殿門口看過來,眸光冰冷,“我讓你照顧她,你便是這般照顧的?”
“師姐,咱可得講道理,明明是她自己不注意摔的,如何能夠怨到我。”九頭蟲撇了撇嘴,有些心虛道。
“多謝大聖。”萬聖公主朝青衣道謝道。
“若是她腹中的孩子保不住,那你也不用活了。”
青衣卻不理會萬聖公主,隻是看著九頭蟲冷聲開口,說話的同時,一邊努力尋找著這異變的源頭,她心中隱約有些猜測,丁林閉關前,曾和她有過簡單的交代。
這般動靜,應當是有了結果,可卻不知道是好還是壞,青衣麵上似乎是沒有變化,但眼眸深處卻漏出深深的擔憂,但不管她如何尋找,感應中卻始終是飄飄忽忽,隻能模糊的感覺到,是在碧波潭附近。
萬裏之內。
太乙境界,如何是金仙能夠窺伺的。
“師姐,這動靜?”九頭蟲眼眸一閃,試探道,“是尊者?”
床榻旁,聽見九頭蟲的詢問,萬聖父女也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做好你自己的事情。”青衣道。
……
積雷山,摩雲洞。
牛魔王一身皂衣,端起麵前的酒盞大口痛飲,玉麵公主偎在他的身側麵上似乎是在笑,但笑意卻不達眼底。
又一口酒下肚。
牛魔王滿臉的滿足,伸出一隻粗壯的胳膊將玉麵公主摟緊懷中。
美人在懷。
美酒甘醇。
更妙的是,無論是這美酒還是美人,得來都是全不費功夫。
牛魔王誌得意滿,當初名義上是入贅,但以他的手腕,數百年的時間,他早已將這積雷山上下清掃一空,如今山裏山外,已俱都是他的親信舊部。
當初講好的入贅,自然也就變成了為妾。
牛魔王低頭看了一眼玉麵公主,後者明明心中不甘,卻還得故作笑顏,小意伺候。
心中又是一樂。
“美人,喝一個?”牛魔王道,他舉起酒杯倒了滿滿一盞,傾入血盆大口之後,卻並未給玉麵公主倒酒,而是將嘴巴湊了過去,用意昭然若揭。
“大王……”玉麵公主笑道。
就在這時,低沉的黑雲猛然壓下,雷霆陣陣,莫大的壓力降臨。
牛魔王滿臉的酒色得意一下收斂,他咕嚕一口將口中的酒水吞掉,將手中的酒盞放下,一把推開玉麵公主,長身而起。
“美人,有些不對勁,你且將大陣開啟,在洞中藏好,為夫出去看看,去去便迴。”
牛魔王道,話未說完,他已出了洞府,遁光一卷,倏忽間便遠去了。
玉麵公主歪倒在靠背上,牛魔王一走,她麵上強裝的笑意便一分分收去,她坐正了身子,又掖了掖領口,將衣衫收拾整齊。
牛魔王說是讓她開啟大陣,其實不用她施為,早有老牛的心腹手下不用吩咐就做好了戒嚴。
如今這積雷山,說的好聽些還是她玉麵的家,她是這裏的女主人,實則早已經是老牛的別府,金屋藏嬌之處,她便是被藏在這兒的那一隻籠中鳥。
玉麵公主又想起了,父親還在時的無憂無慮,如今已經隻能是迴憶了,女子嫁人是命運的第二次抉擇,她遇人不淑,招贅了一匹中山狼。
牛魔王雖看起來對她一直很好,但具體如何,個中滋味,卻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但玉麵公主又能如何呢,隻能故作不知,如今她已經是真的孤身一人,這般逢場作戲,起碼還能維持住表麵的和善。
至於牛魔王此時往哪兒去,不用說,定是芭蕉洞,那裏住著的纔是他的夫人,還有他的孩兒,再之後,他或許過去事發看看,至於自己,應當會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才能再次見到他,他會一邊笑著說著小話,一邊擁過來,噓寒問暖。
畢竟,玩物,隻適合出現在太平時節。
玉麵公主看了眼桌上的酒壺,忽然一把抓過來,將壺口倒轉,微微張開檀口,剩下的酒水,被她盡數倒進喉嚨。
不是借酒消愁,隻是忽然間想喝酒。
不然,又還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