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要去下界了?
“末將蒙將軍提拔看重，知遇之恩尚且為報，將軍既走，末將自當追隨左右，”辛甲連一絲猶豫都沒有，他朝丁林行禮，恭聲道。
“很好。”丁林點點頭。
“將軍，按以往慣例，四品當有親衛百名，當然這是最底線，根據職司不同還會有些隨員力士的名額，若在軍中，四品私屬最少也有千人，但將軍調任的是黃河水君，為一水之主，黃河本就自有水兵，額外的隨員是不可能再給了，因此能帶下界的隻有百名親衛。”
“不過，黃河水軍乃是四瀆龍神之一，往常都需三品才能擔任，將軍任此職，或許上意也會允以三品規格配備親衛，這就是五百人。”
辛甲又道，聲音有些不確定。
丁林靜靜的聽著，辛甲果然機靈，不用點就能通透。
自登仙之後，丁林的修行便一日千裏，這當然是好事，但相應的卻也讓丁林的底蘊淺薄無比，不要說秘辛，便是許多該作為常識知道的東西，也並不瞭解，而辛甲雖然修為不高，但成仙也有幾萬年，正好可以為他在這方麵解惑。
否則，哪裏還需要單獨召見，辛甲是他的親衛首領，在外人眼中，早已和他繫結，他下界，辛甲自也隻有根隨一途，根本不需要多此一問。
“如此，你便先下去準備吧，陛下明旨已發，這幾日應當就要啟程，你先將隨員名單定下，勿使行程淩亂。”丁林道。
“諾。”辛甲行禮。
丁林揮手，將辛甲屏退，又去往隔壁的偏殿，七位女仙俱在，除了五仙女和七仙女，其他五位仙女仙女丁林並不熟識，氣氛難免有幾分拘謹，丁林和五仙女的關係，眾人都是心知肚明，但有些事情知道是一迴事，點破又是另一迴事。
彼此見禮，又寒暄了幾句之後，七仙女覷了一個空檔岔開話題，和另外五位女仙出了屋子，將空間留給丁林和五仙女。
“金大哥，你又要下界了。”五仙女麵上有些不捨。
丁林走過去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有些涼意，他組織了一下言語，掐掉了青衣以及和北鬥星君交手的部分，盡量輕描淡寫的描述了一下事情始末。
“金大哥，你其實不必如此，便是不去往星空參戰，事後有保護我們姐妹的由頭，也不會受到懲處。”五仙女道。
丁林笑笑不言語。
“不過結果也還不錯，黃河水君，乃四瀆龍神之一，在凡間水神之中位隻在四海龍王之下，坐到這個位子上，雖然說名頭隻是暫代，但位列三品也就是早晚的事了，能跨出這一步，從此地位便是大不相同。隻是，下一次我再想見你，不知道要過多久了。”
五仙女的麵上顯出一絲落寞，方纔丁林並未掩飾，他和辛甲在隔壁的對話，也是說給這一側的幾位仙女聽的。
“有所得，自然有所失。”丁林道，他心中也有不捨，但更多的還是放鬆，不知怎的，在天庭中雖然靈氣更為充裕，但他總有一種束手束腳的感覺，也是，在他人麾下聽用，又怎及的上，在下界掌握一水命脈，操縱千萬生靈來的痛快。
而且離了天庭，青衣和五仙女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他也可以更加遊刃有餘。
“旨意何時發下的？”五仙女又道。
“方纔在淩霄殿上，大天尊論功行賞，太白老大人宣讀了旨意，應當是不會有什麽變化了。”丁林說著忽然神情一動，他早已將雲霧散開，隱約逸散出蟠桃園，此時感應中出現了一個意外的身影，“天奴來了，我去迎一迎，”丁林握了握五仙女的手，隨後放開，輕聲道。
“天奴？”五仙女麵上露出不解。
“稍待。”丁林卻已經轉身，朝著園外掠去。
蟠桃園外，天奴輕裝簡行，一朵白雲輕飄飄的落下，他身後隻跟了一個隨從，是初次送丁林來蟠桃園赴任寒潭土地的那個內官。
“天奴大人！”丁林出了蟠桃園，麵上露出笑容，“不知大人前來，金有失遠迎，失禮了。”
“咱家來的突然，金大人事前並不知曉，何來失禮一說。”天奴嘴角勾起，麵上露出了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天奴身後，便是早已得知了訊息，那小內官在又一次見到丁林後，眸中還是克製的不住又閃出震撼，他還記得自己當時送丁林上任的場景，這才幾個年頭，就金仙了？還是就任黃河水君的金仙，在金仙中也是最強的一檔，隻需再攢些資曆便能披上紫袍，連傳旨都得讓老祖宗親自前來了。
當年的小土地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大人物了。
丁林也認出了這內官，眼神停留了一瞬，微不可查的點了下頭示意。
“水君認得咱家這孫兒。”天奴笑道。
“自然，小大人可是金某得貴人，當年還是小大人送金某赴任的。”丁林道，他心裏清楚這是個話頭，天奴不帶旁人，隻帶了這小內官，自然是什麽清楚了。
“金大人，娘娘有旨意，命咱家帶您去瑤池覲見，咱們這便走？”天奴又道，剛剛才拉進一點關係，他又立刻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丁林眼神閃了下，便明白了這貨是在故弄玄虛，扮演高深莫測。
白雲騰起，雲上多了丁林。
安靜了一小會。
“敢問大人，娘娘召見小仙，所為何事？”
丁林掌中靈光一閃，取出一顆蟠桃，塞向了天奴，救活青衣後，他身上的存貨愈發少了，隻剩下最後八個，這一個遞出去就隻剩下七個。
這桃子是把柄，卻又不能算是把柄。
若丁林仙境之時，這黑料足可以要他的命，在初晉金仙之時，也足以讓他被貶謫，守著一個閑職空耗上數萬年，但到了現在就隻能算是一個較大的汙點了。
這枚桃子與其說是他給天奴的禮物，倒更不如說是一個態度。
天奴斜覷了丁林一眼，麵上冷漠，忽然嘴角又勾起，笑的陰冷綿長：“金大人，這是何意，”他輕輕的將桃子推向一旁。
“隻是一點小心意，大人不要拒絕。”丁林道。
天奴接了過去，卻並未收下，而是一轉手給了身旁的內官：“還不謝過金大人的禮物。”
“多些金大人。”小內官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便反應了過來，向丁林道謝道。
丁林眼神一閃。
“你我之間是過了命的交情，這禮物就不必了，不過金大人既然送了出來，咱家自也不好拒絕，便越俎代庖，賜給這小的。”天奴又看向丁林笑道。
丁林懂了，天奴位居瑤池總管，是王母的身邊人，自然要做純臣孤臣，但那一日，丁林與他連手對敵，天然便有了一分交情，且丁林看起來又像是前途無量，他也不想就這麽埋沒了這份交情，這動作的言外之意是，日後若是有什麽是這小內官的，不是他們之間的交情。
不止是丁林懂，那小內官也懂。
“金大人放心是，此番娘娘召見，不是什麽壞事。”小內官收了蟠桃，上前一步悄聲道，“小的‘朝安’，日後還望金大人多多照拂。”
“謝過小大人。”丁林的麵上露出一絲笑意。
於是，雲上便又恢複了平靜。
……
瑤池。
醴泉叮咚，池水中卻少了一株青荷。
有天奴引路自是暢通無阻，在三重門外，叫朝安的小內官，便止住了腳步，天奴領著丁林繼續往裏走，一路繁複，丁林開始還記著，後來便聽之任之了。
不知道穿過了幾重院落，也不知走過了幾道迴廊，終於天奴停了下來。
矗立眼前的是一座高大的宮殿。
“娘娘，黃河水君求見。”天奴道。
安靜了一會。
“傳！”宮殿裏傳出一個有些熟悉的熟悉。
殿門開了一角，天奴領著丁林走了進去，丁林偷眼一瞥，難怪聽著有些熟悉，殿中伺候的也是也熟人，原本蟠桃園的管事紅姑，此時她已經沒了在蟠桃園時的雍容，一身素色衣服，妝容也變得樸實淡雅，一眼看去，若不是在王母的宮殿，丁林真以為她隻是個普通的侍女。
紅姑看著丁林，麵無表情，就好像一個陌生人。
高處，是重迭的帷幕珠簾，沒有神光繚繞，卻彌漫出一股浩大的氣息，隻是無意間顯露就讓人心生敬畏。
“小神新任黃河水君金鱗參見娘娘！”
丁林深深躬身，來的路上朝安已簡單向他介紹了覲見的流程禮節，神仙的世界，沒有那許多的繁瑣，以他金仙的位格，隻需要躬身就夠了，修者，不敬天地，不畏鬼神，他躬身是向先行者致敬，若是屈膝則是將自己的尊嚴按落泥底，此後再無可能寸進。
“起身吧。”王母道。
又沉默了一會。
“我院子裏的青荷可還可口？”聲音響起，從帷幕後傳來，不輕不重。
丁林卻隻覺的渾身法力一滯，下一刻他就反應過來，想到天奴之前對他的提醒，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斟酌著開口：“娘娘贖罪，當時下臣受了那北鬥一擊，這才誤墜醴池，不小心誤損了青荷，實在不是刻意。”
“誤損？既是誤損，事後為何非但不補救，哪怕放任自流也好，為何還要將荷花荷葉吞吃的一幹二淨？”王母的聲音中聽不出喜怒。
“你在蟠桃園也做出了好大的事。”
“下臣，”丁林心中悚然一驚，他從沒有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拙於口舌，隻能是又一次躬下了身，“小神知罪，請娘娘責罰。”
高台上又是一陣沉默。
丁林保持著彎腰的動作不變，麵上看似越來越緊張，但幾息之後便迴過味來，這是在敲打他，他心底又安定了下來。
“若是要責罰，便不會召你來此了。”王母道，“不過似你這般膽大妄為，也確實該吃個教訓了，怎麽，有五丫頭幫你遮掩，便以為旁人都是傻瓜，發覺不了了麽？”
“偷吃了蟠桃還不滿足，竟然還將主意打到了我這瑤池裏！”
“娘娘恕罪！”丁林隻能是接著請罪。
“罷了，你是五丫頭她們的人，便也是我的人，是大天尊的人，那麽多好東西吃到肚子裏，能將修為提起來便不算是浪費，如今大亂方平，便恕了你這一次，隻是你要記得這教訓，日後切不可再如此了，起身吧。”王母娘娘道。
“多些娘娘。”丁林道，他直起了腰身。
“娘娘，蟠桃一事，卻是小仙膽大妄為，但那株青荷乃是您宮中之物，小仙怎敢輕動，實在是當時忽然不由自主，不敢欺瞞娘娘小仙元神之時，地魂寄托的乃是一張寶蓮燈的殘葉，那時小仙感覺識海中有另一個意識在操縱，實在是不能自己這才鑄成大錯。”
丁林眼神一閃開口道，這既是解釋，也未嚐沒有想從王母這兒得到些幫助的意思。
“寶蓮燈，現在倒是乖覺坦白了，我還以為你要瞞著和我那乖外甥女間的關係呢，”王母的聲音冷冷的，“不要緊張，到底是一家人，哪裏來的隔夜仇，我們做長輩的也不會和小輩計較，你真以為是寶蓮燈異動？”
“可笑！”
“寶蓮燈乃是女媧大神救濟天下的寶物，不要說還未徹底誕出意誌，便是有，也斷不可能行此巧取豪奪之事，”王母的聲音停下，揮揮手，屏退了天奴和紅姑，這才接著道，“我問你，那一篇《靈寶訣》修行的可還爽快，那一道空間法則駕馭的可還順手？”
話在耳畔，就像是炸雷一般響起。
丁林心中寒意陡然升起，明明是隔著無數層的帷幕，他卻覺得自己已經被撕的**裸，完全暴露在了這位王母娘孃的視線中。
“除卻無知者無畏，你倒也真是有幾分運道，紫薇成道之基，乃是空間法則，若是因果時間或者命運，他隻需掐指一算，你便無所遁形了，如今你暫時倒不必擔心，那一場大戰後，天機已然被攪的混亂。”
“紫薇臨行之前，想要借宙光神鏡溯源，大天尊也沒有應允，他不會知道是你偷了他九曲珠裏的一道空間法則。”
“多謝大天尊，多謝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