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一試又何妨,就算是不成,結果也不可能更壞。”丁林道。
天蓬點點頭,有了新的方向後,他眸中又有了色彩。
丁林站的近在咫尺,看著天蓬這般模樣,忽然,對自己之前的判斷有些懷疑了。
雖然還未明言,但這樣的表達方式,這樣明顯的情緒表露,不吝於是天蓬將把柄直接送過來,是他自覺已經拿捏住了自己,所以再無所顧忌?還是真的就如他先前所說,自己忽然的情緒波動,是被遊神禦氣這門神通在不經意間所影響。
丁林迴想起那些古籍中對遊神禦氣的描繪,將信將疑,終究是自己沒有練會,一切猜測都是空想。
或許,他是誤會了天蓬。
但不管怎樣,發展到這一步,對丁林其實是有利的,至少明麵上,他從被領導單方麵拿住把柄,變成了和領導擁有共同的秘密,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是狗,後者則勉強可以算得上是同黨了。
天蓬心中又有了期待,他抬頭看向那半彎月亮,琢磨著從丁林這兒得了法子,雖然覺得成功的可能極低,但多多少少,貌似,也有那麽幾分可行性。
“金副將,你去吧。”
天蓬道,揮揮手屏退丁林,隨即便化一道遁光,消失在了原地,迫不及待的就想要去付諸實踐了。
……
神殿外,辛甲巡視著,心思卻早已不在上麵,出了這樣的意外,他已經可以想象丁林的怒火。
“將軍……”辛甲看著丁林有些惴惴不安,“我不知道今日元帥會來的……”解釋的話堵在喉中,隻剩下頹然,“末將失職,請將軍治罪!”
丁林沒有說話,他看著辛甲,眸光中似是有著無形的分量,將後者的腰肢壓的越來越低。
“此事怪不得你,這一次,事出突然,便是本將事先也沒有絲毫察覺,隻是,這些新來的兵士,到底不如你一手調教的親衛,需要好好整飭了。”終於,丁林開口。
“是末將辦事不利!”辛甲如蒙大敕道。
“元帥已經離開,”丁林抬頭,看著天空掠過的遁光,他伸手拍了拍辛甲的肩膀,點到即止,沒有繼續糾纏,“我要去接著修行,後續交給你了。”
“喏!”辛甲道。
丁林點點頭,眸光深沉,將身上金甲寸寸收起,大步離開。
……
一日修行。
丁林入定的很深,當他再睜開眼時已到了晚上,金烏西沉,玉兔東升。
有月光透過窗欞落到屋子裏,一些撒在地上,一些落在他的身上,淡紅的官袍上銀光點點。
月光……
丁林的身子忽然一下子僵住——他修行時從來都是不開窗戶的。
轉頭。
果然,窗欞前靜悄悄的立著一道人影。
正是天蓬。
比起昨日,天蓬看起來更加的憂鬱了,盡顯頹唐。
不知何時來到,也不知呆了多久。
丁林隻有在靈識全開的情況下,才能勉強感應到天蓬。
昨夜,天蓬剛剛來過,他下意識的便放鬆了警惕,卻沒想到,一場修行過後,再醒來,竟被悄無聲息的欺到了身前。
“氣入百駭,如淵似海,”天蓬迴過頭,落在丁林視線中的半張臉,被月光襯著,愈發冷峻,“你竟也修的是《大品天仙訣》,難怪能夠成就天仙。”
這般平鋪直敘的語氣,顯然不是在猜測,而是篤定。
“元帥……”
丁林略低下頭,麵色有些難看,卻毫不懷疑,天蓬主修的也是《大品天仙訣》,境界又高出他許多,再加上旁觀了這麽久,看出他的功訣來路,自然毫無意外。
“你既已入仙境,又有女孫們的這層關係,想必地煞七十二變的神通也已經在手了。”天蓬道。
丁林的瞳孔微微一縮。
天蓬的這一句話,點名了他的靠山,毫無疑問是在敲打他,這應該就是天蓬這一次去而複返的原因,情愛讓人失智,昨日,天隻顧著從丁林這兒得到幫助,急切間暴露了太多。而看如今這狀態,毫無疑問是又被拒絕了一次,但頭腦卻也清醒了。
這是過來補全昨日的疏忽?
丁林的頭腦飛快的思索著,暫時保持著沉默。
“我所修為天罡三十六變,天罡變化雖與地煞不同,也不可同時修行,但畢竟同出一源,有許多相通之處,日後,若是你在修行上有什麽困擾,我或也可以為你解惑一二。”天蓬接著道,
敲打之後,接著便是給好處。
這是要堵丁林的嘴。
“元帥……”
丁林心中清明,洞若觀火,但一開口,聲音卻還是不自覺的沉重,有些沙啞。
“隨本帥走走。”天蓬道。
“諾!”丁林隻能答應。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出了值房後便禹禹而行,這一次,丁林沒有著甲,走過幾處轉角,繞到了神殿的西院外,隻隔了一道牆,沿途把手的天兵,想是白日裏已被辛甲調理過,神情肅穆,總算沒有再出簍子。
盡管此時不論是天蓬還是丁林都不會將心思放在這些天兵身上。
天蓬跨過西邊的正門,進到了平日裏賞月的院落。
抬頭。
月華皎皎。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若不是昨夜聽聞,我竟也想不起來了,”天蓬喃喃,眸中似有奇異的光華閃動,沐浴著月光,他的神情既渴望又失落,“果然,初心最是難守,明明我也曾是凡人,成仙這麽多年,竟然都快忘了。”
一陣夜風吹過,捲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擺。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同樣的月光,但懷著不同的心思,看起來便截然不同。
“金副將,今日本帥自天河邊,采來一束花,卻……她依舊是對本帥不假辭色。”天蓬說著,隻覺口中苦澀蔓延,“是禮物太輕,還是……”
“金副將,你說,本帥是不是根本就沒可能有希望?”
你當然沒有希望。
丁林在心中想,但口中卻自不可能說出來,就在此時,他注意到,天蓬看過來的眼神中隱隱的鼓勵和期待。
哪裏是在傾訴,這分明是將自己當成狗頭軍師,又討主意來了。
丁林迴過味來,難怪比起上一次,這一迴,天蓬表露的這般幹脆直接,事前還敲打利誘,這是有意將自己往長期參謀的方向發展。
天蓬確實是如此作想。在他看來,遊神禦氣導引出的情緒,做不得假,丁林自身和他一樣不幹淨,因此,至少在這件事情上,是絕無可能出賣他的。
既如此,那便是個合適的傾訴和探討物件了,他一直一個人憋著,實在太久太久了。
再者,也是一人計短,二人計長。
丁林沉默了一會。
“元帥,末將自啟靈以來,多數時間都在修煉,對這些求愛的手段,其實……”丁林斟酌了一下,昨夜是為了脫身沒有辦法,事實上他並不著想摻和的太深,“其實並不是十分精通。”
“你不是妖族出生麽,本帥微末之時,也曾下凡剿妖,那些妖王大妖,個個左擁右抱,女妖怪花枝招展,魅惑無比,你在花叢待過……不懂?至少,你知道的該比本帥多吧,”天蓬眼神閃了閃,表示懷疑,“還有哪些討女子歡心的手段,適合在天上施展的,都可以說來聽聽。”
“元帥……”丁林瞠目結舌,一口風流的帽子就這樣甩了過來,他無力的辯解道,“元帥,末將雖是下界大妖出生,但一貫潔身自好……”說到一半停住了,沒有再往下接著解釋,因為沒有意義,於是,敷衍道,“常言道水滴石穿,鍥而不捨,金石可鏤,凡事貴在堅持,元帥,這才隻是一天,沒有效果,很正常。”
“有理。”天蓬點了點頭,“那我再堅持些時日。”
計議已畢。
天蓬在石桌前坐下,取出酒壺,想了想,他取出兩個酒樽,給丁林也倒了一杯。
……
自那日後,天蓬便時常過來,多的時候,一月有半數時間都會在這,便是最少的時候,也呆的有七八天,且每次過來,都會召見丁林。
天兵們的日子一下就不好過了,值殿的時候,再也不敢偷懶,好在有兩班人可以替換,差事倒也還堅持的下去,而在天河水軍中,新來的副將極得元帥信重的訊息,也漸漸流傳開來。
……
中軍大帳。
兒臂粗的火燭燃燒著,照的帳中纖毫畢現,書案之後,王煜正麵無表情處理著軍務。
一萬人,便是不在戰時,也是事物靡多。
“將軍,銀環率長到了。”賬外通傳的聲音響起。
沒錯,率長。
雖然一時被貶,但銀環畢竟境界在馬那,而且天蓬的懲戒用意,也更多是殺雞駭猴,目的達到了,這隻雞便也就不重要了,王煜進言了幾次,見天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便將銀環又重新提成了率長,隻是天蓬的親衛率長,顯然是不用想的,他隻能是在自己手下又找了個位置。
“讓他進來。”王煜從案牘中抬起頭來。
“將軍!”
銀環行禮,他麵上有著急色,好幾次欲言又止。
王煜瞥了他一眼後,便又埋首入了案牘。
燭火靜靜燃燒。
終於,王煜又抬起了頭。
“將軍,你可聽到了外麵的那些傳言了?”銀環終究還是沉不住氣,迫不及待的開口道。
“你也說了,傳言,既然是傳言又如何能夠當真。”王煜麵無表情。
“可是……”
銀環大急,他已經開始後悔當時的出言不遜了,王煜有著金仙境界托底可以不在乎,他卻不行,眼看著丁林在天蓬麵前地位日星月異,說不得什麽時候報複就會落下。
“稍安勿躁,天還塌不下來,左右也不過是個天仙,如今仗了元帥的勢,纔看起來有些氣象,也仍舊是虛妄,修為不夠,終究隻會風流雲散。”王煜道。
“可是,叔父……”銀環愈發急躁,口不擇言,王煜抬眸看來,他又生生閉了嘴。
“閉嘴!”王煜喝道,“我一直以來器重你,是因為你以前從不為這些外物所惑,知道什麽纔是立身之本!”
“可是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沒有副將的位子就不得了了,就突破不得了,你要知道有了修為才會有位子!”
“你如今隻差最後臨門一腳,不琢磨著如何突破,卻將精神放在這瑣事上,這般本末倒置,怎成的了大器!”
“叔父教訓的是。”銀環滿頭大汗淋漓。
“你退下吧!”王煜聲音冷清,“至於那個金鱗,既已結了仇,當然不能放任不管,待尋得了時機,將他調出天蓬神殿,便是了。”
……
時間轉眼就是一個月。
又是夜裏,明月皎皎,落下滿院清輝。
“地水風火,此為四大,自天地開辟後,諸般法則皆容納其中,而所謂地煞七十二變,實則是七十二種玄奧的表現方式,起承轉合,暗自串聯,每十八種玄奧,可以合成一道法則,七十二般變化,就是四種法則合成的路徑。”
院落中,天蓬侃侃而談。
“你修行之時,是不是有時會覺得玄奧相通,有時候又又會覺得南轅北轍,風馬牛不相及,這便是路徑不同的緣故。”
“通曉了此種規律,你自己就可以將四類玄奧區分,便無需贅言了。”
“那元帥,我該由何而始。”丁林發問道。
“龍近水屬,你有龍身可依,先修水屬法則,或能事半功倍,可以先挑水屬中最親近的玄奧領悟,由此,以點及麵,切不可覺得一十八道相互串聯,便想著要一蹴而就,直接感悟法則,要知道人力有時窮,修行中尤其忌諱急功近利,當徐徐圖之。”
“便如我所修行天罡三十六變,一道變化不知包含了多少道法則,我剛開始修煉時,也隻是撿選其中最有感覺的那道參悟,絕不分心其他,參悟一道法則後,便更換一種變化。”
“我大師兄曾如此點撥於我,資質不夠,便‘切莫貪多,量力而行。’他曾對我說,三十六般變化,就算是每一種中隻領悟一道法則,也足足有三十六道,盡數練會之後,便是在太乙散數中都不算弱者。”
“我如今也對你說,七十二般變化,四道法則,七十二種玄奧,你隻要能領會其中十八種,就足夠組合成一道法則,滿足成就金仙的要求。
“而一十八種玄奧,就算是一種一種領悟,也不會比一下頓悟慢上多久,且步步紮實,更能穩當長久,比起修行方式,態度更能決定,你以後能走多遠。”天蓬道。
丁林聽得入神,他當然不會去修行地煞七十二變,天蓬言語中時不時摻雜的那些支離破碎的,涉及到天罡三十六變的內容,纔是他真正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