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
不知何時,丁林已經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等了這麽久,沒有絲毫動靜,他已不再抱有期望,他走出小亭,濃鬱的霧氣擋不住天上的月光,暈染成一團,不似人的形狀。
如果可以,丁林寧願沒有遇見這次的機會,從頭到尾的徹徹底底的無望,也好過看見了希望,再被重新拉迴泥沼的絕望。
不苦,不痛。
隻是麻木到感覺不到自己而已。
……
石猴在水中潛了許久,他變成了一根水草,收攝住全身的法力,隨波逐流,直到聽到岸上,天蓬的命令,他輕輕動了一下,水草變成了遊魚,尾巴一擺,朝著水麵浮去,一隻遊到河畔,在水草間又一次變化,變成了一隻水蜘蛛,樓船從身邊駛過,水蜘蛛變成了一隻蚊子,撲扇著翅膀,輕巧的飛上了甲板。
天蓬負手,轉身就要走迴船艙,對甲板上多出來的小東西似乎毫無察覺。
某一刻——
“吼!”
蚊子又變成了猛虎,七十二般變化,虎嘯山林,狂暴霸道的氣息炸開,乘著夜風惡狠狠的襲向了天蓬的後背。
近在咫尺,避無可避。
風從虎!
隻一撲,就將天蓬按在了爪下,血盆大口張開,鋒利的犬齒掛滿霜寒,比星光還要耀眼,狠狠的一口就咬向了天蓬的肩頭。
“哢嚓!”
開金碎玉的聲音響起,石猴隻覺心中暢快,忍不住長嘯出來,眼角落下,迫不及待的就要看見鮮血橫流,但爪下的人影卻飛快的虛化,哪裏還有什麽天蓬,空無一物,他咬碎的分明就是甲板。
“定!”
天蓬的聲音響起,在後背,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傳來,石猴想要躲,卻發現根本動不了身子,不要說動,甚至連變迴本相都做不到了,他目露駭然,終於深切認識到了自己和天蓬的差距。
一隻大手伸過來,輕而易舉的就抓住了猛虎的後脖頸,就像是提起小貓般輕鬆。
天蓬一抖手,石猴不由自主的變迴了原型。
“七十二變。”天蓬拎著石猴,將他轉了個個,麵朝向自己,“我本已打算放你一馬,你這猴頭,卻仍不罷休,當真好強的報複心,地煞之變,修到這一步,卻也是登峰造極了,隻可惜,”天蓬眸光閃爍,說不清是什麽情緒,似驚歎,似惋惜,又好似譏諷,“隻是可惜,這般好的天資,不修天罡,卻隻是修了地煞之變,憑白浪費了這一副好根骨,還是說,隻是貪圖多的……”
……
“弟子願學多的……”
方寸山上,身著道袍的小猴子連連叩首。
……
石猴眼眸縮緊。
天蓬的眼神刺的他十分難受,卻又偏偏感覺十分熟悉,而隨著最後一句話的落下,腦海中一下就顯出了一個白須老者的形象,他看著自己,眸中也有惋惜,然後緩緩搖了搖頭,卻沒有製止。
石猴下意識的就感覺到自己似乎是失去了什麽極重要的東西。
“你怎麽知道……你這是什麽法術”石猴再顧不得自身處境,連聲發問。
“鬥轉星移。”天蓬道。
“天罡變化?”石猴祖師的教導,猶在耳畔,他脫口而出。
“天罡地煞,隻可擇一而習,天罡三十六卻為訣,地煞七十二隻為經……”天蓬沒有說下去。
“師傅當年為何沒有說於我……”石猴卻已經明白了,忽然失魂落魄,喃喃道。
天蓬揮手,一掌劈向石猴頭顱,將他重重擊飛。
石猴的眼睛恐怖的凸出,張嘴就吐出一口血,但這一掌卻也將他打醒,沒有任何猶豫,他淩空翻了一個筋鬥,身形一下從就從原地消失。
“筋鬥雲麽,逃命的功夫倒是練的不錯,”天蓬嘴角勾起,忽然哂笑,“那又有什麽用,”
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道。
“《天仙訣》為道祖所傳,但縱成大品,與尋常頂級功訣卻也沒有多少區別,它真正的玄妙是在配屬的天罡地煞之變,地煞七十二門,修之可速成金仙,而天罡之變,玄都師兄貫通天罡三十六訣成就大羅,這纔是《大品天仙訣》真正寶貴的地方,是道祖之傳!我多少元會苦修,無奈天資不足,隻練成三道,便再難有進益,這猴子這般根骨,又已入得寶山,卻……”
“便如買櫝還珠,何其可悲……”
……
丁林還在失落,就在這時,猛然間《大品天仙訣》的法力波動又現,他眼光暴閃,趕緊閉目感應,卻仍舊是遲了一步。
石猴剛身化猛虎,就被天蓬反掌鎮壓了,波動自然也隨之消失。
月光下,丁林的身子像是晃了一下,趕緊坐下,就在這月光中入定,盡管心中難受,他卻不願深想,唯恐再錯失機會。
一夜至天明。
當陽光再落下來的時候,丁林睜開了眼睛,他在維持不住入定了,腦中念頭紛呈,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撕咬。
又一次失之交臂。
若是不那麽早就懊惱後悔,便能抓住那一線靈機,說不定此時已經成就了。
若是……
丁林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迴亭子的,他對著朝陽看了許久許久,最終隻是深深吐出了一口氣,事已至此,如之奈何,終究是命裏無時莫強求。
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又過了許久。
丁林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麽想通的,整個人又變迴生動,患得患失的情緒消退,他起身撿起亭邊的一顆石子,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空靈狀態。
不驕不躁,不急不餒。
心靜如止水一般。
……
“嘔!”
石猴從空中落下,一頭栽落,居然還在天河邊,他落在水中,慢騰騰的站直了身子,渾身濕漉漉的,忽然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俯下身,就對著水草,吐了個天昏地暗,一大口一大口的鮮血嘔出,彷彿五髒被一點點掏空。
然後,身子一歪,像個醉酒凡人一般,隨意躺下。
河岸邊水汽豐潤,滿目繁星。
石猴卻思緒繁雜,一會想到三星洞,一會又想起弼馬溫,他眼睛便也忽明忽亮,一會咬牙切齒,一會低沉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