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角八棱的亭蓋遮在頭頂,擋住了天空,也遮住了前路。
少頃,最後一絲日光抽離。
天徹底暗了下來。
丁林一動不動,就那麽直愣愣的躺在書冊間,他看著穹頂,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他麵上一絲表情也無,眼瞳失去焦距,就像是沒有了體感,任由時光流逝,無動於衷。
一整個晚上過去。
天又亮了,太陽照例從東方升起,當第一縷晨光灑下,斜斜的落在丁林臉上的時候,那張木訥的臉又有了生機,先是眼瞼顫了顫,然後放鬆的瞳孔收縮迴來,頰肉繃緊。
他一言不發的坐了起來,隨後便沉默著開始收拾。
玉簡,竹刻,古籍……
明明是揮揮手,一道法術就可以整理出來的事情,丁林卻偏偏要親力親為,他麵上平靜,似乎隨著一夜過去,往事如煙塵也散的一幹二淨,可這行為,卻又充滿了違和,直到將狼藉的地麵全部收拾整齊,他才停了下來。
有遁光掠來。
丁林迎了上去,交割了潭水,隨後又迴到小亭,他看著麵前井然有序的書冊,忽然又一揮手,將所有的東西都收了起來,如此,之前的行為便顯得多此一舉。
身後,有衣袂的破空聲響起。
今天的小亭竟然有如此多的客人。
丁林自然能感應到,他迴過頭,看到是七仙女。
“女孫。”丁林見禮,言行舉止間,已與平常無異。
七仙女見狀稍鬆了一口氣。
玉屋和小亭相隔不遠,丁林的近況七仙女自然是知曉的,她雖然與丁林相交日短,交情不深,但丁林畢竟曾對她有援手之恩,再加上中間還隔了五仙女這一層,無論從哪方麵,她都不願意丁林出事,隻是之前丁林的狀態實在駭人,幾有走火入魔之感,那時候來勸,斷然是什麽都聽不進去的,也是今晨,她看到丁林的狀態稍有好轉,似乎走出來一些,這才決定過來,試著勸一勸。
“金大哥,早幾日我就唸叨著來看你,又恐擾了你修行,一拖就到了今日,以我觀之,你如今神完氣足,身上卻偏又氣機不顯,當是已將《天仙訣》第八轉修至完美,纔不過幾年的時間,就又有如此進益,當真是可喜可賀,我每日靈丹吃著,又在這蟠桃園中,靈氣充沛,同樣是修行,卻連第四層都久久不能勘破,和金大哥一比,當真是汗顏。”七仙女道。
“女孫良苦用心,金某領了,卻也實在不必如此,”丁林的嘴角露出苦澀,“金某已經無礙,隻是修行遇到了難關,遲遲無法突破第九轉,有些焦躁罷了,現下,已然是想通了。”
“我如今修行還淺,《天仙訣》往後的關竅還不十分明瞭,至於第九轉,隻偶然間聽祖母提過幾次,九轉仙訣和前八轉截然不同,修行前置便需要九千年修為,至於能否修成,還要看是否有那靈光一現的機緣,都是些玄之又玄的說辭,我確是給不了金大哥什麽幫助了。”七仙女道,“不過,修行在於張弛有度,金大哥你修行的速度已經夠快了,不若給自己稍小些壓力,或許哪一刻心神一鬆,就捕捉到突破的契機了呢?”
“女孫不必寬慰了,是金某奢求了,歸根結底還是天資不夠,八轉《天仙訣》又不是絕路,仍舊有過半的幾率成就天仙,我已經想通了。”丁林道,陽光下他麵色平靜,似乎真的已不再困惑。
“如此……”兩人委實不熟,客套話說道這,確實有些難以為繼了。
“女孫自去修行便是,金某無礙,”丁林道,又遲疑了一下,他嘴角勾起一絲苦笑,“隻是那些書冊,若是能得女孫允準,丁某希望還能再多留些時日,不到最後時日,到底還是……心有不甘。”
“金大哥言重了,我反正暫時也用不上,那些書冊你隻管研習,什麽時候給我都行。”七仙女遲疑道。
“累女孫勞神,還特意跑了這一趟,是金某之過。”丁林道,他側開身子。
“那……我便先告辭了?”
七仙女道,話畢,又看了丁林一眼,見他神色如常,終於徹底放下心來,轉身離去。
看著七仙女離去的背影,不期然的,丁林又想起了五仙女,玉屋中陪伴修行的溫馨,那些默誦經文,浩如煙海一般的文字,當時不覺得,如今想來,五仙女提前是背了多久,才能做到爛熟於心,還有他遇到關隘時候的鼓勵,如果她還在園中的話,此時,應當不會這麽難挨。
隻可惜,她已經不在園中了。
腦中念頭閃過,油然升起一種蕭索。
丁林舉目朝四下裏看去。
靈農在桃林中穿梭,手中或是持金剪,或提著盛滿了靈露的玉瓶,他的目光落在之前那一株被剪去了枯枝的桃樹上,傷口已經雖然已經癒合,卻結上了厚厚的痂。
丁林又想起了前幾年狂妄的時候,他將五仙女的傾力相助,也當成了自身的能力,他觀著這滿園的桃樹,將自己比作一顆萌發的果核,其實心裏卻看不上這些桃樹的,天地靈根卻淪落到被人圈養,將辛苦結成的果實拱手相讓,白費了那鍾靈毓秀。
那時候他心裏其實想的是,自己最少也該是一顆鬆柏的幼苗,雖然幹細葉稀,卻有崢嶸之態,當長於野領,不受困於園圃之中,他自視甚高,以為自己潛力無窮,隻伺長成,便有足參天地。
現在再看那時候,何其可笑。
什麽參天之姿,什麽高潔鬆柏。
他至多隻能算一顆果核,還沒有萌發的那種,想要生根發芽,至少也得修到仙境,
如今,他還灰撲撲的埋在土裏,奮力汲取著養分,隻希望一日能衝破那堅硬的外殼。
而以現在看來,距離破殼還不知道差了多少火候。
固然,仙道貴私。
但這裏的私,應當是私心,而不應該是那可笑的寂寞,所謂的獨自修行。
修煉就是要盡可能的搜羅資源。
迴憶往昔。
若是沒有青衣的啟蒙,他根本就踏不上修途。
若沒有楊嬋的精心飼養,以丹藥洗身,又教會《黑水經》,他根本就沒可能打下堅實的基礎,至今,恐怕還仍舊還是一尾鯉魚,隻是顏色好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