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
陳豪靜靜地靠在床頭，手指間夾著一根煙。
煙霧裊裊升起，在昏黃的燈光下盤旋，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他心裏那些暴戾的情緒，已經消散得七七八八了。
那些積壓在心口的鬱結，此刻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不再那麼沉重。
他低頭看了一眼旁邊。
李清歡蜷縮在床上，背對著他，身體微微顫抖。薄被蓋在她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線。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陳豪有些慶幸。
所幸今天沒有回家。
不然以他剛才那個狀態，霍霍的就是自家媳婦了。
他伸出手，想安撫她一下。
手指剛碰到她的肩膀，李清歡就條件反射般地往後縮了縮。
她轉過頭，眼眶淚汪汪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那張清冷的臉此刻顯得格外脆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哥哥……”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哭腔，“等我緩一會兒……好不好？”
陳豪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今天遇到了些煩心事，”他說，聲音淡淡的，“有些沒輕沒重。”
李清歡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雙深邃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和她想像的不太一樣。
來這裏的男人，有幾個會在事後說這種話？
大多數都是提上褲子就走。
可這個人……他居然會道歉？
雖然那道歉很淡，淡到幾乎聽不出來，但確實是道歉。
她心裏的恐懼，慢慢消散了一些。
她挪動著痠痛的身體，往他那邊靠了靠。動作很慢，每動一下，眉頭就皺一下，像一隻受傷的小貓，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個可能溫暖的地方。
終於，她靠到了他身邊，把腦袋輕輕枕在他肩上。
“哥哥也會有煩心事？”
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腹肌。那腹肌硬邦邦的，線條分明，觸感好得驚人。
“哥哥這麼年輕，”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點嗔怨，“又帥氣多金，而且……身體素質還這麼好。”
最後半句，她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幽怨，幾分嬌嗔，像是在控訴他剛才的“暴行”。
陳豪按熄了煙頭，低頭看她。
燈光下，她的臉還有些潮紅，眼角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已經平靜下來了。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正看著他，帶著好奇，帶著探究，還帶著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不說我了，”陳豪開口，“說說你吧。”
李清歡愣了一下。
“哥哥好奇我的故事？”
她歪著頭看他，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是要包養我麼？”
陳豪皺了皺眉。
“聽你故事，和包養你有什麼關係？”
李清歡輕輕笑了。
那笑容有些複雜，帶著幾分自嘲，幾分通透。
“我聽這裏的一些前輩姐姐說的，”她緩緩開口，“來這裏辦得起至尊VIP的顧客，身價起碼都是億以上的。我們要是表現得好一些，說不定就能跨越階層。”
陳豪看著她的眼睛問道：
“可是這兩者之間有什麼直接關係呢？”
“因為哥哥你好奇呀。”
“你會好奇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男人的佔有欲都是十分強烈的。在某種意義上，我可不可以理解成，我已經是你的女人了呢？畢竟剛才……是五套鐳射。”
陳豪無所謂的聳聳肩，自己可是係統改造後的人，而且，這家會所要是連屁股都擦不幹凈，店早被砸了。
“說說你為什麼會來這裏吧。”
李清歡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我是有男朋友的。”
陳豪：“……”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李清歡看著他那副表情，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容很燦爛，和她之前那些刻意的媚笑完全不同。
“我這個，對於你來說，不應該是加分項麼？”
陳豪一聽，有道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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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李清歡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其實，我和我男朋友感情還挺不錯的。”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我們是高中同學，高中畢業後在一起的，已經四年了。”
“我家條件不好，他高中畢業就沒讀書了，直接去打工。每個月給我轉兩千塊，供我讀完四年大學。”
陳豪安靜地聽著。
“你是不是好奇，為什麼都四年了，我的身體還是乾淨的？”李清歡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苦笑，“其實，我也是受了室友們的影響。”
“你是不是不敢相信？我們一個寢室的，都將自己賣了一個好價錢。”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甚至有人大一就把自己給賣了。用她們的話來說，給誰都是給，為什麼不謀求最大的好處呢？”
陳豪點點頭，沒說話。
“其實我一直都比較猶豫，”李清歡繼續說，“我不是沒想過，也不是沒動搖過。但每次想到他在工地上搬磚的樣子，想到他每個月準時打過來的那兩千塊，我就……”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陳豪問：
“那你為什麼現在又來了？”
李清歡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因為……我看到了考研的成績單。”
“考上了？”
李清歡點點頭，眼眶微微泛紅。
“考上了。”
“考上了不是一件好事嗎？”
“的確是一件好事。”李清歡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也說明瞭，我和他的路，終究不是同一個方向。”
陳豪明白了。
一個在工地搬磚，一個考上研究生。
兩個人的世界，會越來越遠。
“所以，”李清歡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我想把自己賣一個好價錢。一半的錢，用來補償他。一半的錢，我拿去繼續讀研。”
她抬起頭，看著陳豪，眼眶裏閃著淚光，卻倔強地不讓它們掉下來。
“哥哥，你覺得我是不是很壞？”
陳豪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淡淡的。
“隻是現實。”
李清歡愣住了，隨即眼淚大把大把的流了下來。
她趴在他胸口，肩膀輕輕顫抖著，眼淚打濕了他胸口的麵板，溫熱的，又慢慢變涼。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漸漸平息下來。
但她沒有抬頭，也沒有動，就那麼靜靜地趴著。
陳豪也沒動。
他的手搭在她背上，偶爾輕輕拍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李清歡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
“哥哥，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
陳豪低頭看她。
“為什麼可笑？”
李清歡的聲音帶著鼻音：
“一邊念著他的好，一邊又把自己賣給別的男人。一邊想要補償他，一邊又想著擺脫他，一邊哭，一邊還要跟你解釋我的故事……我自己都覺得我自己虛偽。”
陳豪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你剛才問我，會不會包養你。”
李清歡的身體微微一僵。
陳豪繼續說：
“我現在回答你——不會。”
李清歡沒說話。
“不是值不值得，”陳豪的聲音很平靜，“是因為你還沒走到那一步。”
李清歡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也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什麼意思？”
陳豪看著她，淡淡地說：
“你剛才說的那些，什麼補償他，什麼讀研，什麼把自己賣個好價錢，你以為正確的決定，其實隻是你在給自己找理由。”
李清歡愣住了。
陳豪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你真想補償他，就直接把錢給他，不用告訴自己這是賣身錢。你真想讀研，就好好讀書，不用告訴自己這是賣來的機會。你今晚來這裏，不是因為想通了，是因為你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未來。”陳豪的聲音淡淡的，卻像一把刀，直直刺進她心裏，“害怕你和他的差距越來越大，害怕你們走不到最後，害怕自己付出了青春，最後什麼都剩不下。”
李清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選了這條路。”陳豪看著她，“把自己賣了，然後告訴自己：看，我也付出了代價。這樣就算以後分手了，你也覺得公平。”
“甚至你心底就是覺得，你男朋友是配不上你的，哪怕他付出了這麼多，他也不配擁有你。”
李清歡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這次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被說中了。
被一個陌生人，一個剛剛佔有她的男人，說中了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她低下頭，聲音顫抖：
“那我……該怎麼辦？”
陳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你今晚先好好睡一覺。”
李清歡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陳豪躺下來，把她攬進懷裏。
“別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李清歡趴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懷抱，竟然比任何地方都讓她安心。
她閉上眼睛。
眼淚又流了出來。
“哥哥……”
“嗯？”
“謝謝你。”
陳豪沒說話，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窗外的月光透過玻璃天窗灑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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