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豪站在櫃枱前，目光落在牆上的飲品單上。
“晚霞”、“初雪”、“晨曦”、“星空”……一個個名字，都是他當初從係統抽獎中獲得的奶茶配方。
後來他把這些配方交給了王奕萌，萌茶就靠著它們，在漢城這片奶茶紅海裡殺出了一條路。
說起來，這段時間他忙得腳不沾地，對萌茶也沒怎麼關注過。隻知道生意不錯，開了幾家分店，其他的，都是王奕萌在操心。
他收回目光，看向葉清淺：
“來一杯晚霞吧。甜度……”
他頓了頓，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瘦瘦的女孩。
她穿著店裏的工作服，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色圍裙係在腰間，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露出一張清秀的臉。
那雙眼睛很乾凈，此刻正認真地等著他點單。
陳豪忽然說：
“甜度你幫我看著來吧。”
葉清淺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好的，陳同學。”
她轉身開始準備。
陳豪靠在櫃枱上，看著她忙碌。
葉清淺的動作很熟練，一看就是做過無數次的。
她從冰箱裏取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裏麵是新鮮的荔枝果肉——這是“晚霞”的靈魂配料。
荔枝是她一顆一顆剝的，每一顆都圓潤飽滿，白嫩嫩的，像小小的珍珠。
她把荔枝肉放進專用的搗壓杯裡，用木杵輕輕搗壓。動作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既要把果肉搗出汁水，又不能搗得太爛。
搗了幾下，她停下來看了看，又補了兩下，這才滿意地倒進杯底。
然後她從架子上取下一罐茶葉，是錫蘭紅茶。她用勺子量了合適的克數，放進茶漏，提起水壺，水流均勻地衝進杯裡。水是剛燒開的，熱氣裊裊升起，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她看著秒錶，精確地計時。三分鐘，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時間到了，她取下茶漏，把茶湯倒進雪克杯。又從冰箱裏拿出鮮奶，她量好比例，倒進去。
接著是糖漿。她猶豫了一下，多加了半泵。
最後是冰塊。
蓋上雪克杯的蓋子，她開始搖。
一下，兩下，三下……
搖了大概二十下，她停下來，開啟蓋子，把奶茶倒進準備好的杯子裏。
奶白色的液體傾瀉而下，在杯裡漾起小小的漩渦。最下麵是搗碎的荔枝肉，中間是混合了茶香和奶香的奶茶，最上麵浮著一層細膩的奶泡。
她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精緻的小碟子，放上一朵可食用的乾花——是淡粉色的，像天邊的晚霞。
她把杯子放在碟子上，輕輕推到陳豪麵前。
“陳同學，奶茶好了。”
陳豪接過杯子，看了一眼。
杯裡的顏色確實像晚霞，最下麵是深色的荔枝肉，像傍晚的地平線，中間是漸變色的奶茶，從深到淺，像天空從橘紅到淡粉的過渡，最上麵那層奶泡和那朵乾花，像天邊最後一抹雲霞。
他低頭喝了一口。
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葉清淺看著他的表情，心裏“咯噔”一下。
“怎麼了？不好喝嗎？”
陳豪抬起頭，看著她：
“怎麼這麼甜？”
葉清淺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在笑。
“不開心的時候，喝點甜的，會開心一些。”
陳豪看著她，忽然也笑了。
是苦笑。
“你也看出來了？”
葉清淺“嗯”了一聲，然後低下頭，開始清理吧枱。她把剛才用過的工具一件件清洗乾淨，擺放整齊，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他。
陳豪端著奶茶，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路燈亮著，街上偶爾有行人匆匆走過。遠處，高樓大廈的燈光星星點點，像另一個世界的燈火。
他低頭喝著奶茶。
很甜。
甜得有些過分。
但奇怪的是，喝著喝著，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好像真的平靜了一些。
他又想起爺爺奶奶。
想起爺爺把他扛在肩上看戲，想起奶奶揹著他去打豬，想起爺爺給他做的那個歪歪扭扭的風箏，想起奶奶包的粽子，他提著滿村跑……
那些畫麵，那麼遠，又那麼近。
遠到再也回不去，近到好像就在昨天。
姑媽的恩情，他報答了。
體質強化劑給了他們一個健康的身體，五億的存款，五千萬的別墅，夠他們一家安安穩穩過一輩子了。
可是爺爺奶奶呢？
他們什麼都沒等到。
他們把他養大，把他從兩歲半帶到九歲，用每個月九十六塊錢的退休工資，省吃儉用，讓他吃飽穿暖，讓他有零食吃、有玩具玩、有風箏放。
可他還沒來得及報答，他們就走了。
連一福都沒有想到。
而且爺爺，當初是因為腦溢血程度達到33%，加上肺部有一口痰堵住了，隻要同意手術，是有很大概率搶救回來的。
然而，爺爺的兒子們，卻因為手術費選擇了放棄。
爺爺走的不到一個月，奶奶也離開了。
他們都說是喜喪，但是陳豪知道，爺爺奶奶明明可以獲得更久。
陳豪的眼眶又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情緒壓下去。
就在這時，前台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微信收款，18元。”
陳豪下意識看過去。
葉清淺正站在收銀機前，手裏拿著自己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支付成功的頁麵。
他這纔想起來，自己剛才沒有付錢。
王奕萌跟他說過，萌茶有一套完整的規章製度。每一杯售出的奶茶都要錄入係統，每天閉店前要對賬，連廢棄的餐品都要嚴格記錄在報表上。收入和銷量必須控製在嚴格的範圍內，出入不能太大。
哪怕他是老闆之一，也得遵守規矩。
陳豪站起身，走到櫃枱前。
“不好意思，剛剛忘記付錢了。我微信轉給你。”
葉清淺搖搖頭，把手機收起來。
“陳同學，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這杯晚霞，就當是我請你喝的吧。”
陳豪看著她。
燈光下，她的臉有些消瘦，但眼睛很亮。那雙眼睛裏，有感激，有認真，還有一點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沒有過多糾結。
“你媽媽接過來了？”
葉清淺點點頭。
“接過來了。”
“阿姨身體怎麼樣？”
“醫生說，是長期勞累，需要靜養。”
陳豪看著她，又問：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記得和我說。”
葉清淺搖搖頭。
“你和王奕萌同學，已經幫我的夠多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工作，房子，還有……尊重。”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很認真。
陳豪看著她瘦小的身影，看著她那雙堅定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女孩，真的不一般。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晃了晃手裏的奶茶。
“那我先走了。謝謝你的晚霞。”
葉清淺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讓人覺得很暖。
“不客氣。”
陳豪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鈴“叮鈴”一聲，在身後輕輕搖晃。
葉清淺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她看著他穿過馬路，上了那輛黑色的車，然後發動，緩緩駛離。
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她才收回目光。
嘴角，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容。
那笑容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如果是熟悉她的人，一定能看出來，那是發自內心的、滿足的笑。
她剛才給他做了一杯奶茶。
一杯她親手調製的奶茶。
他喝了。
還說“謝謝”。
這就夠了。
葉清淺低頭，繼續清理吧枱。
那個熟悉的身影，在她腦海裡浮現。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教室的後排。
那天她剛從食堂勤工儉學趕過來，偷偷在後麵吃饅頭。
他拿著一袋星爸爸走了過來。
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早餐。
那時候她不知道他是誰，隻覺得這個男生長得挺好看的。
後來，她知道了。
他是班上的生活委員。
幫助她申請到了貧困生助學金。
後來，他成了她的男朋友。
那個善良、可愛、漂亮的女孩，那個在她最無助的時候，給了她一份工作、讓她可以供自己有尊嚴讀完大學的女孩。
王奕萌不僅給了她工作，還幫她租了房，讓她可以把山裏的媽媽接過來一起生活。
陳豪對她有恩。
王奕萌對她也有恩。
他們都是她的恩人。
而陳豪，卻是王奕萌的男朋友。
她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那些對陳豪的好感，每一次冒出頭來，就被她心裏的道德和愧疚狠狠地撕碎。
可是——
可是它們還是會生長。
像長在岩石縫裏的野草，被風雨不停地摧殘，又不停地滋生。
她管不住它們。
她能管的，隻有自己。
葉清淺把最後一隻杯子擦乾淨，放回架子上。
她看著空蕩蕩的店，看著窗外寂靜的街道，輕輕嘆了口氣。
或許，這樣就夠了。
靜靜地，幫他們管理好這家奶茶店。
看著他們開心幸福地走向婚姻的殿堂。
偶爾，能為他送上一杯親手製作的奶茶。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另一邊，陳豪上了車。
他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拿出手機，點開了萌茶的員工群。
群名叫“王可愛的賣茶小分隊”，裏麵有15個人，都是各店的員工。
他點了“發紅包”，選了“拚手氣”，輸入金額：2000。份數：15。
傳送。
然後又發了四個。
五個紅包，一萬塊。
群裡瞬間炸了。
【臥槽！老闆發紅包了！】
【謝謝老闆！老闆大氣！】
【我搶了1888！謝謝老闆！】
【老闆新年快樂！】
【這是哪個老闆？咱們萌茶有幾個老闆？】
【笨，當然是陳總啊！王總在群裡呢，陳總和王總是情侶。】
【陳總威武！陳總萬歲！】
【陳總新年快樂！祝陳總和王總百年好合！】
……
陳豪看著那些訊息，嘴角微微彎了彎。
他沒有回復，退出了群聊。
發動車子，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緩緩駛入夜色。
他沒有回家。
而是開著車，來到了漢城最高檔的會所。
車停在門口，立刻有門童迎上來。
陳豪下了車，把鑰匙遞給門童，徑直走了進去。
會所裡燈火通明，卻安靜得很。
他需要一個地方，一個人，待一會兒。
今晚，他不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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