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給爺爺奶奶掃完墓。
陳豪把江怡和江玉送回了家。
車子停在臨江仙府小區門口,江怡下車前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路上慢點開。”她最終隻是說了這麼一句。
江玉在後座探過頭來:“姐夫,你明天還來嗎?”
陳豪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明天有事,過幾天再來接你們。”
江玉“哦”了一聲,有些失望,但還是乖乖下了車。
姐妹倆站在小區門口,沖他揮手。
二女感覺到了,回來的路上,陳豪的情緒就非常的不對勁。
陳豪也揮了揮手,發動車子,緩緩駛離。
後視鏡裡,那兩個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
陳豪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可是開著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去哪兒了。
回雲水苑?
那裏空蕩蕩的。許柔嘉和方銜露回魔都了,蘇小暖帶著楊月月還在滇省,謝凝霜也跟著去了,白玲……白玲應該還在,但那丫頭太鬧騰,他現在不想說話。
去哪個女友那兒?
陸清梧回老家了,林嫣然在家陪媽媽,王奕萌在帝都。
唐晚晴倒是在,但他現在這個狀態,不想讓她看見。
回姑媽家?
昨天剛去過,禮物也送了,心意也到了。今天再去,姑媽肯定又要忙前忙後,他不想讓老人家勞累。
陳豪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哪兒都不想去。
他就這樣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漢城的街道上穿行。
車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
那些藏著無數回憶的角落,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像一場來不及抓住的夢。
不知怎麼的,他嘴裏忽然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前世聽過的一首歌,不知道名字,隻記得幾句歌詞。
“月兒明,風兒清,可是你在敲打,我的窗欞。”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聽到這你就別擔心,知道我過得還可以。”
他頓了頓,繼續唱:
“月兒明,風兒清,你又可曾來過我的夢裏。”
“一定是你來時太小心,知道我睡得輕。”
唱著唱著,他發現自己的視線模糊了。
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下來。
鹹的。
是眼淚。
陳豪愣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
他居然哭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
可此刻,那些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水,止都止不住。
他沒有停車,也沒有擦,就任由它們流著。
那些被他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爺爺爺爺,我斯美特速食麵吃完了,你帶我去街上買。”
記憶裡,是一個紮著衝天辮的小男孩,拉著一個老人的手,仰著頭撒嬌。
那個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彎下腰,把小男孩抱起來。
“好,爺爺帶你去。買兩包?”
“要一箱!”
“好,一箱就一箱。”
“奶奶,我看同學吃奶油麵包了,我也想吃……”
小男孩又拉著另一個老人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指著小賣部的方向。
那個老人頭髮已經花白,但手腳還很利索,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一層一層開啟,從裏麵數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走,奶奶給你買。”
“奶奶最好了!”
“爺爺爺爺,隔壁村有大戲,你帶我去看!”
小男孩拽著爺爺的衣角,蹦蹦跳跳。
爺爺笑著把他扛在肩上,走了好幾裡路。
戲台上唱什麼他不知道,他隻記得爺爺的肩膀很寬,坐在上麵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回來的時候,他在爺爺肩上睡著了。
“奶奶,你揹著我,我拿棍子,去打那個豬!我一打它,你就揹著我跑!”
小男孩拿著一根小木棍,指著院子裏的豬,躍躍欲試。
奶奶笑得直不起腰,但還是蹲下身,把他背起來。
“好,奶奶揹著你,你去打。”
小男孩揮舞著木棍,朝豬衝過去。
豬“哼”了一聲,扭頭看他一眼,繼續睡覺。
小男孩氣得直跺腳。
奶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爺爺爺爺,你怎麼這麼有本事啊?去哪兒別人都認識你,還給我買好吃的!”
小男孩仰著臉,一臉崇拜地看著爺爺。
爺爺摸摸他的頭,沒說話。
後來他才知道,爺爺年輕的時候,是鎮裏花炮廠的廠長,當時帶著村裡人一起承辦的,屬於德高望重的人。
那些好吃的,都是人家來還爺爺的恩情。
“奶奶,明天端午節,你給我做粽子。我要提起來,一邊甩,一邊吃!”
“好,奶奶給你做。”
那天晚上,奶奶包了整整一下午的粽子。
第二天早上,他提著粽子,在村子裏跑來跑去,一邊跑一邊甩,粽子的香味飄了一路。
“爺爺,你給我做個風箏吧……”
爺爺找來竹篾和油紙,熬了半宿,給他糊了一個風箏。
雖然飛不高,但他還是高興得滿村跑。
那天的風很大,風箏在天上一搖一晃的,像他晃晃悠悠的童年。
“奶奶,你可不可以多給我一塊錢……”
奶奶看著他,嘆口氣,又從布包裡摸出一塊錢。
“省著點花。”
他接過錢,一溜煙跑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一塊錢,是奶奶從買菜錢裡省出來的。
“爺爺,我想要個彈弓……”
爺爺找了根Y形的樹杈,用刀削了又削,磨了又磨,又找了幾根橡皮筋,給他做了個彈弓。
他拿著彈弓,追著雞跑了一下午。
爺爺坐在門口,抽著旱煙,笑眯眯地看著。
回憶像走馬燈一樣,一幕一幕,在腦海裡閃過。
陳豪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些日子,那麼遠,又那麼近。
遠到他已經好幾年沒見爺爺奶奶了,近到那些畫麵還像昨天一樣清晰。
他是直到爺爺奶奶去世後,才知道真相的。
爺爺不是農民出身,家裏沒有田。那幾年帶他,父母一分錢生活費都沒給。
爺爺就靠著廠裡每個月九十六塊錢的退休工資,還有平時打魚去賣,把兩歲半的他,養到了九歲。
九十六塊錢。
養活三個人。
還要給他買零食,買玩具,買風箏,做彈弓。
那些錢,是從哪兒省出來的?
是從爺爺的煙錢裡省出來的,是從奶奶的菜錢裡省出來的,是從他們自己嘴裏省出來的。
可他們從來沒讓他餓著、凍著、委屈著。
陳豪的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昨天在姑媽家,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初級體質強化劑倒進了一瓶紅酒裡,說是朋友送的,讓姑媽一家嘗嘗。
那瓶紅酒裡,兌了五支強化劑。
姑媽、姑父、劉霜林、劉霜雨、劉霜雙——五個人,一人一支。
按照正常來說,姑媽一家都會健康長壽,活到一百歲沒問題。
這本該是件好事。
可陳豪心裏,卻有了一個巨大的遺憾。
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強化劑,不能再早來幾年?
為什麼爺爺奶奶,沒能等到?
如果他們還在……
如果他們也能喝上一支……
如果他們也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一百歲……
陳豪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怕自己會崩潰。
車子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開著。
天色漸漸暗下來。
不知不覺,他發現自己停在了一家熟悉的店鋪門口。
萌茶。
王奕萌和他合夥開的那家奶茶店。
透過玻璃窗,他看見裏麵有一道瘦瘦的身影。
是個女孩,穿著店裏的工作服,在櫃枱後麵忙忙碌碌。
葉清淺。
他認出來了。
今天是初三,街上冷冷清清的,奶茶店裏也沒什麼客人。可她沒有閑著,也沒有玩手機,而是一遍遍地擦著櫃枱,整理著杯子和吸管,偶爾抬頭看一眼門口,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忙。
她的身影,在空蕩蕩的店裏,顯得有些孤單。
但她的動作,很認真。
陳豪就那樣坐在車裏,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擦櫃枱,看著她整理杯子,看著她把桌椅擺得整整齊齊。
看著她在沒人的時候,也不讓自己閑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看著,他心裏那些亂糟糟的情緒,好像慢慢平靜了下來。
天,越來越暗。
路燈亮了起來,在夜色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陳豪終於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穿過馬路,推開萌茶的玻璃門。
門上的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葉清淺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
“陳……陳同學?”
陳豪點點頭,走到櫃枱前。
店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葉清淺看著他,忽然覺得,今天的陳豪,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但她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
她隻是輕聲問:
“陳同學,您要喝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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