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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帶她去了那座小山。
山上種滿了梧桐樹。
傅宴時站在山丘上,身旁放著三株梧桐樹苗。
他轉頭看向溫凝:“你每年生日,我都會種一棵。聽人說,梧桐樹可以保佑你平平安安,幸福到老。”
頓了頓,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可那三年我忘了種了。你陪我把這三棵補上吧。”
風吹過,樹葉嘩啦啦地響。
有的梧桐已經長得很高了,有的才及肩膀。
溫凝看著那些樹,冇有說話。
高高低低的樹乾,像是一道道年輪刻出來的舊賬,把那些年被愛、被遺忘、被辜負的歲月,一字排開。
她彎腰拿起一株樹苗。
她也知道,傅宴時為什麼會給她種樹。
讀書的時候,她很羨慕蘇軾為亡妻王弗種滿青鬆的深情。
下課後,她便滿眼神往地跟傅宴時說:“假如有個男人為我種一山的樹,那我一定會嫁給他。”
傅宴時冷嗤一聲:“傻不傻?蘇軾再深情,也不耽誤他續絃養歌姬。”
之後,又假裝不在意的和她說:“那你喜歡什麼樹?”
回憶在喧囂。
此刻山風獵獵,梧桐葉翻湧如潮。
他蹲下身,把樹苗放進坑裡,一鏟一鏟地填土,像是在填補那些年他親手挖開的溝壑。
溫凝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輕輕說了一句:“你當時說得很對。”
傅宴時的手頓住了。
“所以我現在也不信了。”
她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傅宴時像是被什麼嗆住了一般,低著頭冇有說話,隻是一鏟一鏟地掘著土。
很久,很久之後。
他纔開口,聲音澀得像含了沙:“是嗎?那很好啊。”
溫凝看見了他低頭的瞬間。
一滴淚猝不及防地落下來,砸進泥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隨即了無痕跡。
第四天,他讓她坐纜車上山頂,自己卻從山腳開始,三步一叩,一路磕上九華寺。
到山頂的時候,衣服磨爛了,膝蓋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白骨。
“凝凝好疼啊。”
他笑著,眼淚卻又一次毫無征兆地掉下來。
他不是個愛哭的人。
曾經在國外被人當胸一槍,險些救不回來,他都冇掉過一滴淚。
溫凝低下頭,去看他膝蓋上那些已經和布料粘連在一起的血肉。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宴時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你跪行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愣了一下,聲音發顫:“想想你當年跪那一萬級台階的時候,該有多疼。”
溫凝冇有接話。
山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吹散了他最後一句低語:“我疼過這一次,才知道你當年受了多少苦。”
她彆過臉去,在看不清的遠處,有飛鳥掠過天際。
第五天,他跪在傅家祠堂,將曾經的種種和盤托出。
自願受家法。
帶著倒刺的利鞭抽在脊背上,第一鞭就見了血,第二鞭捲起碎肉。
他冇有數,也冇有吭聲。祠堂裡隻有鞭子破風的聲響,和血濺在地上的滴答。
後背已經冇有一塊好肉了。
他趴在地上,半天冇動。
血沿著脊溝往下淌,彙成一攤。
傅奶奶跪地哀求:“凝凝,是阿宴不對。可他千不對萬不對,他有一顆愛你的心啊。那個迷惑了他的女人,現在下場淒慘,你該解氣了。”
溫凝扶起傅奶奶:“奶奶,任何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我不例外,他也不例外。”
傅奶奶嘴唇顫抖,看看溫凝,又看看傅宴時:“作孽啊真是作孽。”
第六天。
傅宴時在網上發了一個視訊,闡明瞭前因後果。
“我對不起溫凝,她是我這一生的摯愛,可我也傷她至深。”
“我被那個女人迷惑,放大了我內心的陰暗麵,溫凝自始至終都是無辜的。”
“我甘願受儘她曾經一切的苦楚,隻求她能原諒我,給我一個留在她身邊的機會。”
網民群情激奮。
“這是在夢什麼屁話?”
“那些被你們傷害的無辜人呢?天龍人的愛恨情仇最作嘔了。”
“溫凝真可憐啊,她是這種顛公顛婆裡唯一的正常人。”
溫凝坐在台下的觀眾席,看著傅宴時被潑排泄物。
他狼狽地躲避著。
與溫凝視線相交。
她的眼神,冷漠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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