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背靠著冰涼的門框,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靜室內那混合著古老木料與淡淡藥香的空氣,試圖壓製住心臟狂野的跳動和大腦的暈眩。一百九十八歲……這個數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意識裡。
“冷靜……冷靜下來,馬克。”他對自己低聲說,聲音帶著顫抖,“唐說過……不要試圖用科學去理解……用直覺……用感受……呼……”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去看那位彷彿時間本身化身的老人,努力清空腦海裡那些瘋狂叫囂的生物學公式和概率計算。這很難,幾乎像要徒手停下狂奔的列車。
但唐炎的話,以及這一路上所見所聞的衝擊,讓他不得不嘗試。
就在他勉強將呼吸調整得稍微平穩一些時,靜室裡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極其蒼老、乾澀,像是兩塊曆經千萬年風化的石頭輕輕摩擦,卻又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鑽進他的耳朵,甚至……心裡。
聲音說的是他聽不懂的語言,但語調平緩,古拙。
緊接著,侍立一旁的張繼然開口了,他的英文翻譯準確而及時,將那股蒼老的意境也儘量傳遞了出來:
我師父說:“小娃娃,你與那年輕人還差的遠呐。”
“小……娃娃?”馬克猛地睜開眼,看向蒲團上的老天師。對方依舊閉著眼,臉上古井無波,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點評天氣。而自己,一個五十多歲、執掌數家萬億市值企業的科技巨頭,在他口中,竟成了“小娃娃”?至於“thatyoungman”(那年輕人),指的無疑是唐炎。
一股混雜著荒誕、不服和更深層次自省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挺直了有些發軟的身體,深吸一口氣,這次是對著張繼然,但目光卻緊緊鎖著老天師:
差的遠?在哪方麵?”馬克追問,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屬於他那個世界的、尋求確切答案的執拗,是技術?是遠見?還是……對世界真實執行方式的理解?”
張繼然低聲將馬克的話用中文複述給老天師。
老天師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極淡的笑意,又像是風拂過千年古木的樹皮。他又說了幾個字。
張繼然翻譯:”我師父說:“皆是。”
皆是!兩個字,涵蓋了所有!技術、遠見、認知……全方麵落後!
馬克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挫敗,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徹底點燃的好奇和……不服輸。他咬了咬牙,繼續問道,這次問題更加直接:
老師傅……這怎麼可能?他……唐炎,他擁有像魔法一樣的技術。
而您……您活了近兩個世紀!這之間有什麼聯絡?您修的‘道’到底是什麼?那是他力量的源泉嗎?”
他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將唐炎那不可思議的技術和眼前這違背生物學的長壽現象直接聯絡了起來,並指向了那個神秘莫測的“道”。
張繼然翻譯過去後,老天師沉默了片刻。靜室裡隻有香爐中一縷青煙裊裊上升。然後,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說的話稍長了一些。
張繼然仔細聽著,然後轉向馬克,斟酌了一下用詞,翻譯道:我師父說:“那年輕人,走的是另一條路。
迅疾,猛烈,如同彗星劃破夜空。他借力,以奇妙技藝塑造外物。他所為,乃搬山弄石,重整山河塵土。”
借力?塑造外物?搬山弄石?馬克眉頭緊鎖,這些比喻他隻能模糊理解,似乎是指唐炎更側重於利用和改變外部物質世界,技術是工具,是“借”來的力量,用來“塑造”和“重整”。
那您呢,老師傅?您的路是什麼?”馬克迫不及待地追問。
老天師又說了幾句。
張繼然翻譯:“我的路,緩如滴水穿石。觀內,養心中一點靈光,求與天地大韻律相和。我所為,不過養一株禾苗,順四時而已。”
向內看?滋養內心的火花?與天地韻律和諧?這聽起來……極其抽象,完全是一種內在的、精神的修煉。與唐炎那種外在的、技術爆炸式的路徑截然不同。
兩條完全不同的路……”馬克喃喃自語,更加困惑了,那您為什麼說我還遠不如他?既然路徑不同,如何比較?”
老天師這次回答得很快,語氣中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歎息。
張繼然翻譯:“差距不在路,而在行人。孩童見山,隻思登頂,不擇手段。少年見山,知其脈絡,曉如何驅其為己用,乃至移山。你,小娃娃,尚在自顧步履,以器量坡,疑山非真。”
這段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馬克心中的迷霧,也帶來了更深的刺痛。
他明白了。老天師不是在比較兩條路的高下,而是在比較行路者的境界。
他自己代表的是“孩童”:目標明確,執著於手段,但眼中隻有目標,看不到山的全貌,更不理解山的“脈絡”。他是在“征服”,用的是蠻力或精巧的工具。
唐炎則是“少年”:他不僅看到山,更理解山的本質、結構、規律。他能讓山為自己服務,甚至有能力“移動”山。他不是在征服,而是在“運用”和“改變”,已經超越了單純的目標達成,達到了更高層次的“認知”和“掌控”。
而老天師自己,則似乎是那個與山融為一體,本身就是山一部分,或者看山不是山的更高存在?他的路徑更加內化,不追求改變外物,而是調整自身與外界的關係。
所以……他看到了‘脈絡’?看到了那些我們……科學仍在摸索的根本原理?”馬克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是激動,也是恐懼。如果唐炎真的是基於對世界更深層“脈絡”的理解來發展技術,那確實可以解釋為什麼他的技術如此超前,彷彿不受現有物理框架限製。
老天師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又說了一句。
張繼然翻譯:山就在那裡。有人見其影而生畏。有人見其高而生征服心。有人見其形而生描摹意。見其神者少,與其合一者更稀。你問其力之源?許是,他不懼見影之外,已始能觀……其形。”
見影,見高,見形,見神,與合一。老天師描繪了一個認知層次的階梯。
唐炎,在老天師看來,可能已經超越了“見影”(害怕或隻看錶象)和單純“見高”(隻想征服),開始觸及“見形”——即看到事物內在的結構和規律(脈絡)。而這,已經遠遠走在了馬克(可能還困在“見高”和部分“見形”之間)的前麵。
至於“見神”和“合一”,那或許是老天師自己所追求的,甚至是唐炎也尚未達到的境界。
馬克呆立在原地,消化著這充滿東方隱喻卻又直指核心的評判。他感覺自己像個剛剛學會認字的孩子,被帶進了一座藏有宇宙所有典籍的圖書館,卻發現自己連書名都看不懂。
差距……何止是技術上的代差?這是認知維度、是看待世界和理解存在根本方式的鴻溝!
“那我……我該如何……”馬克張了張嘴,第一次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無力感和……求知慾。他不再急於反駁或證明,而是真正開始思考,自己該如何去“見形”,甚至去“見神”。
老天師不再說話了,彷彿已經給出了足夠的點撥,重新歸於那片深沉的寂靜,隻剩下那縷青煙,筆直地向上,如同一條通往不可知境地的細小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