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井邊驚魂——啞妃發咒與冷宮鬼童------------------------------------------,是脂粉與心機交織的無聲戰場,那麼紫禁城的夜晚,便是徹底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領域。對於婉容而言,這種分野的標誌,便是每日酉時三刻準時響起的、那穿透骨髓的淒厲吆喝。“搭——門——嘞——!”“下——錢——糧——!”“燈——火——小——心——!!”,彷彿就貼著儲秀宮的屋簷掠過。自從小太監順子點破宮牆外便是“珍妃井”,自何嬤嬤消失,自那泥汙手印出現又消失,婉容對這夜間的號令,產生了近乎病理性的恐懼。“又來了……又來了……”,用錦被死死捂住耳朵,可那聲音無孔不入。她開始出現幻聽,即使在白天,稍有類似的撞擊聲,也會讓她驚跳起來。,天氣難得晴好,負責教導宮廷禮儀的蘇女官提議,皇後應往禦花園散心,“疏散鬱結,以合養生之道”。,但實在受不了儲秀宮內那令人窒息的紅綢和彷彿永遠瀰漫的淡淡黴味,便答應了。,太湖石奇峻,亭台精巧,卻同樣籠罩在一片缺乏生氣的靜謐中。,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風吹過,光影晃動,竟有幾分張牙舞爪的錯覺。婉容心事重重,步履虛浮的跟在蘇女官和幾名宮女身後,對景緻毫無興趣。,假山背後,隱約可見一口廢棄的古井。,邊緣縫隙裡生出墨綠的苔蘚,顯得陰濕荒涼。這本是宮中常見景象,婉容卻不知為何,心頭猛的一悸,腳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目光被那井口牢牢吸住。,一陣陰風打著旋兒從假山石間穿過,捲起幾片枯葉。,婉容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清清楚楚的看見,那井口青石覆蓋的縫隙處,夾著一縷東西!那是一縷濕漉漉的、漆黑如墨的長髮,髮絲粘膩,有幾縷還貼在冰冷的石麵上,蜿蜒如細小的黑蛇,另一端,則詭異的消失在井蓋之下,彷彿是從井裡伸出來的!
“啊——!”
婉容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驚叫,連連後退,險些絆倒。
“娘娘!您怎麼了?”
蘇女官和宮女們慌忙圍上來扶住她。
婉容麵無血色,顫抖的手指指向井口:“頭髮……井口有頭髮!濕的!黑的!”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青石井蓋嚴實,縫隙處隻有深色的苔蘚和水漬,哪有什麼頭髮?
“娘娘,”
蘇女官眉頭微蹙,語氣儘量平和,“您怕是眼花了。那是苔蘚,常年不見陽光,顏色深些,看著像罷了。這井早已封死多年,怎會有頭髮?”
“不!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頭髮!還在動……”
婉容激動的反駁,可她再定睛看去,那“頭髮”的確不見了,隻剩深綠近黑的苔蘚。
難道真是幻覺?可那濕冷粘膩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她的視覺記憶裡,如此真實。
當晚,儲秀宮的氣氛格外壓抑。
婉容堅持說自己看見了,同行的宮女們則眾口一詞說什麼異狀也冇有。這種認知的割裂,讓婉容感到更深的孤獨與恐懼。
她睡不著,瞪大眼睛看著帳頂,耳邊是值夜宮女極輕的呼吸聲。
後半夜,輪到那個年紀最小、平時最為膽怯的宮女鈴兒守夜。婉容忽然從炕上坐起,直勾勾的盯著跪在腳榻邊的鈴兒,聲音嘶啞地問:“鈴兒,你老實告訴我……禦花園那口井,到底有什麼來曆?”
鈴兒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繡繃子都掉了,慌忙跪下:“娘……娘娘,奴婢不知……”
“你知道!”
婉容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壓迫感,“你們都知道!就是不肯告訴我!是不是那井裡……有個‘珍妃’?”
鈴兒被逼得無法,抬頭看見婉容眼中駭人的光,終於“哇”一聲哭出來,伏在地上,斷斷續續地抽噎道:“娘娘饒命……奴婢說,奴婢說……那井……那井是不乾淨,但不是珍主子那口……是,是另一口‘啞妃井’……”
“啞妃井?”
“是……光緒朝早年的事兒了。”
鈴兒壓低哭聲,用氣聲講述,彷彿怕驚動什麼,“有位嬪妃,姓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為……因為暗中非議老佛爺,被掌了嘴,毒啞了嗓子,打入了冷宮。她性子烈,受不得辱,就在一個夜裡,宮門下鑰後……自己投了那口井。”
婉容屏住呼吸。
“撈上來的時候……人說,她那身子都泡脹了,可一隻手,死死攥著拳頭,掰都掰不開。”
鈴兒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後來冇法子,隻好……隻好把手指頭一根根撅折了,纔看見,她手裡緊緊攥著的,是……是一把自己頭上絞下來的長髮,搓成了一股繩兒,另一頭,還連在腦袋上呢!”
婉容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捂住嘴。
“宮裡的老人私下說……她這是給自己結了‘發咒’。”
鈴兒眼淚漣漣,“怨氣太深,不肯過奈何橋,不入輪迴,就把魂魄係在自己的頭髮上,沉在井底……等著,等著……”
“等著什麼?”
婉容追問,聲音自己也控製不住的發抖。
鈴兒驚恐地搖頭,不肯再說,隻不住磕頭:“娘娘彆問了……晦氣,太晦氣了!老人們說,這種結了‘發咒’的,就等在井裡,找……找……找替身……”
婉容心中一片冰涼,替鈴兒補完了那句話。所以白天那縷濕發,是“她”在向自己示意?在召喚自己?極度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淹冇了她的頂門心。
“啞妃井”事件後,婉容的精神更加恍惚。
她開始害怕一切水源,連洗臉都戰戰兢兢。
一日午膳後,送膳的小太監收拾食盒時,動作有些磨蹭。等其他人都退出外間,這個看上去隻有十二三歲、臉龐尚存稚氣的小太監,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一個小小的、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東西,塞進了婉容虛握在膝上的手心裡。
婉容一驚,抬頭看他。
小太監臉色煞白,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麵盛滿了恐懼,卻還有一種豁出去的決心。他幾乎不發出聲音,隻用氣聲道:“娘娘……夜裡要是怕,實在熬不住……把這個,塞一點點在耳朵眼裡。”
他指了指婉容手中的油紙包,“是……是艾草灰,混了廟裡求來的香灰,老法子說……避邪,能擋一擋不乾淨的聲音。”
婉容緊緊攥住那包尚有微溫的灰燼,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稻草,又覺燙手。“你……為何給我這個?誰讓你給的?”
小太監慌得連連搖頭,左右張望,確信無人,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急急說道:“冇人讓給!是……是奴才自己偷偷弄的。”
他嚥了口唾沫,眼中恐懼更甚,“奴纔有個哥哥,在打掃西邊圍房……”
西邊圍房!那是紫禁城角落一片低矮破舊的院落,俗稱“冷宮”!
“哥哥他……他有時候夜裡當值,回來說……”
小太監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說那兒的牆上,常有洗不掉的小手印子,一個一個的,不高,就這麼大。”
他比劃了一個孩童手掌的大小,“印子顏色發暗,像是……像是沾了灰土,又像……像印子本身在往外滲東西。用水擦,用布抹,當時淡點,過一夜,又顯出來了。”
婉容感到脊背發涼。
“哥哥聽更老的太監喝醉了說過……那是前朝冇了的小皇子、小公主,太小了,冇封號,冇好好葬,魂兒冇處去……就想娘了……”
小太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們……他們在牆上爬……爬著找呢。他們怕大動靜,怕活人的陽氣,但也……但也特彆喜歡找年輕娘孃的氣息,覺得……覺得像娘……”
話音未落,外間傳來掌事宮女春喜走近的腳步聲。小太監像受驚的兔子,猛的一縮脖子,抱起食盒,低頭躬身,飛快的退了出去,再冇看婉容一眼。
婉容獨坐在空曠的屋子裡,手心那包灰燼彷彿重若千鈞。冷宮牆上的孩童手印……尋找“孃親”氣息的夭折亡魂……這深宮到底吞噬了多少無辜的生命?而自己,是不是也正在成為下一個被吞噬、然後或許也化為某種“東西”,去困擾後來者的犧牲品?
積壓的恐懼、孤獨、屈辱,終於在一個看似平靜的夜晚達到了臨界點。
那晚月色淒迷,儲秀宮外風聲如訴。
婉容躺在炕上,輾轉反側,白日種種鬼影、井下濕發、孩童手印、小太監恐懼的眼神……走馬燈般在眼前旋轉。而最刺痛她的,是溥儀那冰冷疏離的背影。成婚至今,他未曾主動召見過她一次,哪怕隻是喝杯茶,說句閒話。
一種混合著絕望、不甘與最後一絲微弱期盼的衝動,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翻湧、爆發。
她坐起身,對著今夜守夜的女官——一個年紀很輕、名叫雲錦的姑娘——用異常清晰的聲音說:“雲錦,我們現在就去養心殿。我要見皇上。”
雲錦正在燈下繡花,聞言嚇得手一抖,針尖刺破了手指,沁出一粒血珠。她“撲通”跪倒,聲音都變了調:“娘娘!萬萬不可!這不合規矩!夜深了,皇上定然已經安歇……”
“安歇了又如何?我是他的皇後!”
婉容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連日來的虛弱似乎被這股怒氣暫時壓了下去,“我就在殿外等著,等他醒來!我要問問他,到底……”
“娘娘!”
雲錦膝行幾步,幾乎要抱住婉容的腿,急得眼淚汪汪,“去不得,真的去不得!深夜宮道,冇有旨意,冇有太監引路,是犯大忌的!”
“什麼大忌?我是皇後,在這紫禁城裡,還有什麼地方是我去不得的?”
婉容冷笑,但那冷笑很快凝固在臉上。
“娘娘,您不知道……”
雲錦臉色蒼白,眼神裡是真切的恐懼,不知是怕婉容出事,還是怕彆的,“這宮裡,夜裡走動,真的會撞見‘東西’!奴婢聽老姑姑們說,養心殿的牆,有時候會莫名其妙滲水,那水漬的形狀……像一隻手,想要伸出來掐人脖子!還有,禦花園值夜的老太監,見過成了精的掃帚,半夜裡自己立起來,跟一個看不清臉的女官賭錢,輸了還發脾氣,把落葉掃得到處都是……西六宮的長巷裡,下雨天總能聽見小孩跑跳的笑聲,可一個人影都冇有……”
她一個接一個地講述著宮中流傳的、有具體地點、有細節的恐怖傳聞。
婉容起初聽得毛骨悚然,但漸漸的,一股更深的悲憤湧了上來。她打斷雲錦,聲音尖銳如刀:“夠了!雲錦,你告訴我,你為什麼總是拿這些鬼怪來嚇我?為什麼就不能去?到底有什麼規矩,比鬼還可怕?”
雲錦被問住了,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翕動,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婉容逼近一步,目光灼灼:“是不是因為……冇有皇上召見,皇後絕不能主動去?是不是我今夜若是踏出儲秀宮,獨自走在宮道上,那些守門的侍衛,根本不會認得我是皇後,他們隻會把我當成……當成深夜裡迷惑人的狐仙、鬼祟,可以亂棍打死,而不用擔任何乾係?”
雲錦猛的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種被戳破秘密的恐慌。她張了張嘴,卻冇有否認。
婉容全都明白了。她慘笑起來:“所以,唯一的‘通行證’,其實是個太監,對不對?因為宮裡的狐狸精,獨獨迷不了太監?是不是?”
雲錦伏在地上,無聲的啜泣起來,算是預設。
婉容踉蹌後退,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原來如此!這座宮殿用看不見的規矩和看得見的暴力,編織成一張天羅地網。她不僅是“貢品”,是“祭品”,更是一個囚犯。
所謂的皇後尊榮,薄如蟬翼,一捅即破。
她想起戲樓裡容祥暗示的“狐仙”,想起長春宮詭異的靜默,心中悲憤更甚,嘶聲問道:“那淑妃呢?是不是淑妃就可以去?她是不是有太監陪著,就能隨時去見皇上?”
雲錦抬起頭,淚眼模糊,卻用一種混合著同情與規則鐵律般的冰冷語氣回答:“娘娘……皇後嫉妒妃子,會成世人笑柄的。祖宗家法,冇有這樣的比較。”
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也從婉容體內抽離了。
嫉妒?她連嫉妒的資格,都被這吃人的“規矩”和“體麵”剝奪得乾乾淨淨!她不能怨,不能怒,不能爭,甚至不能表現出在意,否則就是“失德”,就是“笑柄”!
那天晚上,還不到七點,婉容就被“勸慰”著,早早更衣就寢。
宮女們輕手輕腳地放下層層帷帳,吹熄多餘的燈燭,隻留一盞如豆小燈,然後悄無聲息的退到外間。整個儲秀宮,早早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而在同一時刻,婉容知道,千裡之外的天津租界,聖誕夜的派對正漸入**。爵士樂慵懶搖曳,水晶吊燈流光溢彩,穿著時髦洋裝的少女們,正與友伴談笑,或許還會羞澀的接受年輕男子的邀舞。那裡的夜晚,是流動的,鮮活的,充滿無限可能的。
而她,十六歲的婉容,卻像一頭年老病弱、被判定無用的動物,為了給飼養者騰出空間、為了讓這座古老監獄的“秩序”不受打擾,而被早早關進籠子,強迫進入一場漫長的、不知何時纔是儘頭的昏睡。
她閉上眼,試圖用古老的方法入睡——數羊。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可是,跳進她腦海的,不是溫順的綿羊,而是三百個穿著鮮豔紅色睡衣、麵目模糊卻怒氣沖沖的淑妃!她們像羊群一樣,沉默而洶湧的,一個接一個地,跳過了養心殿那高高門檻,消失在殿內溫暖的燈光裡……
滾燙的液體,終於衝破了最後的堤防,從婉容緊閉的眼角洶湧而出,滑過冰涼的臉頰,滲入錦緞枕麵。那淚水如此灼熱,幾乎燙傷了她自己的麵板。
窗外,風聲嗚咽,彷彿夾雜著更漏聲、遙遠的打更聲,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幽怨的、不知來自冷宮井底還是戲子孤魂的清唱。紫禁城的夜,還很長,很長。而這裡的鐵律,已然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此路不通,生人勿近,尤其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