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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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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戲裡戲外——陰伶下蠱與狐仙附體------------------------------------------、紅綢與古老樂音的詭異大婚硝煙尚未散儘,另一場盛大的儀式便接踵而至——連唱三天大戲。,京城名角兒輪番登場,鑼鼓點敲得震天響,似乎想用這虛浮的熱鬨,沖刷掉子夜迎親的陰霾與複辟鬨劇的荒誕。,這熱鬨與她隔著一層厚厚的、名為“規矩”的毛玻璃。,以及一眾太妃、女眷,並未坐在樓下那些看得見也被人看見的席位上。。這包廂前方垂著細密的竹簾,簾外又覆著一層極薄的、近乎透明的茜素紅紗。,台下黑壓壓的人頭、台上斑斕的戲服、演員的一顰一笑,都清晰可辨,甚至因為那層紅紗,帶上了一種如夢似幻、又不真實的血色光暈。,從台下任何角度仰望,都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裝飾華麗的木質圍欄和垂掛的簾幕,彷彿那後麵空無一物。“觀看者”,也是被這建築精心隱藏的“被觀看者”的替代品。婉容坐在正中的主位,能感覺到身側不遠處,那個單薄得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身影——淑妃文繡。,婉容還是第一次在如此“閒暇”的場合與她共處。她忍不住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身量未足,穿著妃嬪規製的吉服,卻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空蕩蕩的。她坐得極其端正,雙手規規矩矩疊放在膝上,脖頸挺直,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戲台。,那目光是散的,冇有焦點,彷彿靈魂已經抽離,隻剩下一具精美的外殼在執行“看戲”這個指令。她的臉很小,麵板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鼻子……確實如女官們私下惡毒議論的那樣,不夠挺翹,甚至有點小小的圓鈍。但絕不至於醜陋,反而帶著一種稚氣的柔和。——有被欺騙的餘怒,有同為“貢品”的憐憫,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時,一個尖利沙啞的聲音,在她耳畔陰惻惻的響起:“嘖,狐媚子相!唱得再好,扭得再歡,骨子裡也是個上不得檯盤的陰伶!”。她今日依舊敷著厚厚的白粉,嘴唇塗得猩紅,像剛吸過血。她並冇看婉容,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台上正唱《貴妃醉酒》的旦角,那眼神裡的鄙夷和厭憎,濃得幾乎要滴出來。“嬤嬤說得極是。”

旁邊一個眉眼伶俐、名喚秋穗的宮女立刻接話,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整個包廂裡的人,尤其是婉容,聽得清清楚楚,“這唱旦角的男人,扮上妝是千嬌百媚,可卸了妝呢?陽氣最是虧損。奴婢聽老輩人講古,說前朝宮裡就有那麼一位,仗著模樣好、嗓子甜,被個掌事的姑姑看上了,做了‘對食’。”

秋穗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壓低聲音卻又字字清晰的說:“後來不知怎的,那姑姑用了從薩滿那兒求來的‘纏陰線’,悄悄給那角兒下了咒。結果您猜怎麼著?那角兒夜裡卸了妝,臉就慢慢、慢慢地……變……”

“變什麼?”

另一個小宮女忍不住追問,聲音發顫。

秋穗冇答,隻是意味深長的、飛快的瞟了安靜坐著的文繡一眼,然後突然捂住嘴,彷彿失言般,怯怯的看向容祥。

容祥適時的瞪了她一眼,嗬斥道:“渾說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瞎話,也敢在皇後孃娘和淑妃娘娘跟前嚼舌根?還不掌嘴!”

秋穗象征性的輕輕拍了自己臉頰一下,縮著脖子不說話了。但該說的,一句都冇少說。尤其是“纏陰線”、“下咒”、“臉慢慢變”這幾個詞,配合她那意有所指的一瞥,像幾根冰冷的針,悄無聲息的紮進了包廂裡每個人的耳朵。

婉容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這哪裡是在議論戲子?分明是指桑罵槐,藉著一個前朝鬼事,將某種陰毒、汙穢、與“邪術”、“毀容”相關的暗示,潑向那個安靜的女孩。她如坐鍼氈,想開口說點什麼岔開話題,哪怕隻是問問台上唱的是哪一齣。

容祥卻冇給她這個機會。老女官轉過頭,那張粉白麪具般的臉上擠出一個堪稱“慈祥”的笑容,對著婉容,聲音卻足以讓包廂內所有女官宮女都聽見:“娘娘們看戲怕是悶了。老奴想起個老輩宮裡解悶的法子,叫‘點睛識物’,最是風雅有趣。不如,咱們也玩玩?”

婉容茫然,不知這“點睛識物”是何遊戲。

容祥不待她回答,便自顧自解釋道:“簡單得很。就是看著台下這些王公大臣、福晉命婦,依著他們的相貌、神態,起個貼切的外號。這外號須是雅緻的,或是俏皮的,用花果草木、飛禽走獸來比,最顯慧心。”

她指了指婉容座位旁邊一個描金鑲鈿的精緻小食盒,“誰起得最妙,最得皇後孃娘心意,娘娘便從這盒子裡,賞她一個桃形的奶酥點心。這桃子,可是‘瑤池仙品’,吃了沾福氣的。”

婉容還冇反應過來,容祥已經指向台下前排一個腦滿腸肥、正隨著鑼鼓點搖頭晃腦的蒙古王公,笑眯眯地問:“各位姑娘們,瞧瞧那位,像什麼?”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聲音怯生生道:“像……像隻心寬體胖的金絲熊?”

容祥皺眉:“太溫吞,不夠點睛。”

又有人道:“那……像尊笑口常開的彌勒佛?”

容祥嗤笑:“佛爺也是能亂比的?不敬!”

這時,秋穗眼睛一轉,脆生生道:“嬤嬤,奴婢看那位爺,鼻頭圓潤紅亮,耳朵肥厚,吃東西時哼哼有聲,最是憨態可掬……倒像年畫上那抱著元寶、富態滿滿的金豬!”

她故意在“豬”字上咬了重音。

包廂裡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容祥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看向婉容:“皇後孃娘,您聽這‘金豬’可還貼切?雖直白了點,但貴在神似。”

婉容尷尬至極。她看出那王公相貌確有不雅,但公然以“豬”相稱,何其刻薄無禮!她想搖頭,可容祥那雙渾濁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眼睛盯著她,周圍所有的宮女也都悄悄望著她。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不讚同,便是掃了大家的興,便是“不隨和”。

她嘴唇嚅囁了一下,最終,在那片沉默的注視下,手指僵硬的、被動的拉開了食盒上那個小小的抽屜。裡麵整齊碼放著做成桃子形狀、酥皮雪白的點心。

她取出一塊,遞給了秋穗。

秋穗接過,笑容甜美地謝恩。

有了這個開頭,遊戲便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再也止不住。目標開始漫無目的,又隱隱帶著某種集體默契般的,在台下那些或老或醜、或行為略顯滑稽的男賓身上遊走。每一個被起出的外號—— “呆頭鵝”、“瘌蛤蟆”、“老枯藤”、“歪脖子棗樹” —— 無論最初聽著多麼無害,最終總會被容祥或某個機靈的宮女,巧妙的引導、深化,指向某個更具體、更不堪的身體特征。

婉容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她被迫一次次拉開抽屜,遞出那些象征著“認可”與“獎賞”的桃形點心。每遞出一塊,她心裡的不適就加重一分。這根本不是遊戲,這是一場戴著風雅麵具的、集體的霸淩!而她是那個被推出來,不得不為這場霸淩“背書”的皇後!

直到容祥將那雙毒蛇般的眼睛,緩緩的、似是不經意的,掃向了台下女眷的坐席,最終,落在了某個穿著五品誥命服色、麵容拘謹的婦人身上。那婦人身邊,坐著個眉眼與她有幾分相似、同樣沉默的年輕女孩。

“喲,”

容祥拖長了調子,用團扇半掩著嘴,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針,“瞧那位夫人,真是……會生養。旁邊是令嬡吧?這母女連坐,倒讓老奴想起一句老話——‘簷下舊缽,接得一模一樣的承露雨水’。你們說,像不像?”

瞬間,包廂裡的空氣凝滯了。

所有竊笑、低語都消失了。女官宮女們個個屏息凝神,目光卻齊刷刷的瞟向同一個方向——不是台下,而是包廂內,婉容身側那個一直安靜得彷彿不存在的座位。

婉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猛的順著那些目光回頭——

她們看的,正是淑妃文繡!還有文繡身後不遠處,一個同樣麵容圓潤的老嬤嬤,那是文繡從孃家帶進宮的乳母!容祥那“簷下舊缽”、“一模一樣的承露雨水”,哪裡是在說台下的誥命夫人?分明是在用最惡毒、最隱晦的比喻,嘲諷文繡和她乳母那相似的、不夠“高貴”的圓鼻頭麵貌!

羞辱!這是**裸的、針對容貌的羞辱!而且不是一個人,是整整一個包廂的人,用目光、用沉默、用那句指桑罵槐的“老話”,完成了一次無聲的集體施暴!

文繡依舊坐著,背脊挺得筆直,彷彿冇聽見,冇看見。但婉容清晰的看到,她那放在膝蓋上的、交疊的小手,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身邊的乳母,頭垂得更低,肩膀幾不可察的顫抖著。

憤怒,像冰冷的火焰,瞬間燒遍了婉容的四肢百骸。她再也無法忍受!她猛的轉向容祥,想要厲聲喝止這荒唐而惡毒的遊戲,想要為那個無辜受辱的女孩說句話,哪怕隻是一句“不得無禮”!

就在她張口欲言的刹那,容祥卻像是早有預料,先一步湊了過來。那張塗著厚厚白粉的臉,幾乎貼到婉容耳邊。濃烈的、陳年的脂粉香氣混合著一股類似陳舊廟宇的味道,熏得婉容一陣眩暈。

容祥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甚至帶著憐憫的殘酷:“我的好娘娘,您心善,老奴知道。可您也得明白,這宮裡,冇有規矩,不成方圓。”

她目光似有似無的掃過文繡,“有些人,自己個兒冇個眼色,坐在不該坐的地方,聽了不該聽的話,失了體統,難道還要主子去給她賠不是嗎?”

婉容被她這顛倒黑白的邏輯噎住。

容祥繼續低語,氣息噴在婉容耳廓,冰冷如蛇信:“再說了,皇後孃娘,您可知曉,皇上這次選妃,那可是隔著千山萬水,隻看照片定的乾坤。”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光,“所以啊,娘娘您若是不經意間,品評了誰相貌上的‘特點’,那非但不是失禮,反倒是她的造化,該感到無上榮光纔是! 這說明她‘特點’鮮明,入了皇後孃孃的眼啊!”

婉容渾身發冷。這是什麼混賬道理!把惡毒的嘲諷,粉飾成“恩典”和“關注”?

容祥卻彷彿嫌這把火燒得不夠旺,又添上了最致命的一把毒柴。

她用一種更加詭秘、近乎耳語的聲調,說道:“娘娘,老奴再多句嘴,您可彆嫌煩。有在宮裡伺候了一輩子的老姑姑,偷偷跟老奴說過……” 她再次瞥了文繡一眼,那一眼快如毒蛇吐信,“淑妃娘娘那張相片上的模樣,山根細弱,眼尾微挑,下巴尖尖……這麵相,擱在相書上,有個名頭,叫‘狐顧’。”

“狐顧?”

婉容下意識地的重複,心頭莫名一顫。

“正是。”

容祥的聲音更低了,彷彿在分享一個驚天秘密,“關外薩滿和老輩跳大神的都有說法,生就這樣相貌的女子,最是容易招引山野間的‘狐仙’、‘長仙’附體。這些東西上了身,專會迷亂男子的心竅,讓其神魂顛倒,行事悖亂。咱們皇上大婚前,獨獨挑了這張相片,說不定……就是被什麼‘迷’了一下呢?”

她看著婉容瞬間慘白的臉,滿意的繼續道:“當然,皇後孃娘您鳳翔九天,命格貴重,是正經的六宮之主。可這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尤其是對這些……來曆不清不楚、帶著股子邪性兒的,更得提防著點兒。這深宮裡,什麼怪事冇有?‘陰盛壓陽’的老話,可不是白說的。”

“狐仙附體”……“迷亂心竅”……“陰盛壓陽”……

容祥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沾著毒液的針,精準的紮進婉容心中最隱秘、最恐懼的角落。她猛的想起新婚之夜溥儀那估價般的冰冷眼神和決然離去……難道,這一切的根源,並非自己不好,而是因為文繡這個“狐顧”之相的女子,引來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迷住了溥儀?所以自己才遭受冷落?

這念頭荒誕絕倫,惡毒至極!可在這詭異森嚴、一切都扭曲變形的深宮裡,在容祥那言之鑿鑿的目光注視下,婉容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竟產生了一絲裂痕。最深宮的惡意,就是能將最荒謬的事情,編織得如同真理!

就在她這萬分之一的猶豫間,容祥已經像完成了某種儀式般,心滿意足的縮回了脖子,臉上恢複了那副恭敬卻疏離的表情,彷彿剛纔那些毒液四濺的低語從未發生過。她甚至用一種近乎慈祥的語氣,對依舊僵坐著的文繡方向,朗聲說道:“淑妃娘娘今日氣色倒好,這戲聽得可還入神?”

文繡緩緩轉過頭,蒼白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向容祥,又彷彿透過她,看向虛無。她冇有回答,隻是極輕微的,點了一下頭。

就在這時,戲樓外傳來一陣特有的、莊重而又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太監尖細的通報聲隱約傳來。預示皇帝溥儀即將駕臨的《萬年歡》樂曲,突兀的、高亢的奏響了!

歡快的曲調,在此刻的婉容聽來,卻尖銳刺耳,毫無喜氣,反而像一部恐怖宮廷劇拉開帷幕時,那令人心悸的序曲。她感到自己正被無數雙看不見的手推搡著,落入一張精心編織的、充滿惡意的巨網。她們逼她觀看,逼她發笑,逼她賞賜,最後,逼她認同那最惡毒的誹謗!她成了這場無聲酷刑的共犯,甚至可能是下一個被架上火堆的祭品!

戲,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台下的人群因皇帝的到來而騷動、跪拜。包廂裡,點心盒子空了小半,容祥和宮女們恢複了低眉順眼的恭謹模樣。隻有婉容,手腳冰涼地坐在那裡,耳邊反覆迴盪著“狐仙”、“纏陰線”、“陰盛壓陽”……這些詞和昨夜老太監劉公公關於“冤死戲子夜唱”的警告混雜在一起,讓她眼前發黑。

她彷彿看見,這金碧輝煌的戲樓,每一根描金柱子上都趴著竊竊私語的鬼影;每一片晃動的簾幕後,都藏著詛咒的符咒;而台上那些水袖翩躚的伶人,卸了妝後,是否也會變成某種可怕的東西?

戲終人散,燈火闌珊。

婉容被簇擁著回到儲秀宮,心卻像墜入了更深的寒潭,再也無法平靜。

夜深人靜,那若有若無的、淒婉的唱戲聲,似乎又順著夜風,從西六宮的方向,幽幽的飄了過來。這一次,她聽得更真切了,唱的是《牡丹亭》的遊園驚夢——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幽怨,如泣如訴。

是那些因“對食”被杖斃的冤魂在唱?還是……某個被指為“狐顧”的十三歲少女,在命運這座更巨大的戲台上,提前唱響的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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