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緊閉,陳漠盤膝坐在床榻上,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魔陰丹在丹田內靜靜旋轉,墨色寒光順著經脈緩緩流淌,將她周身的氣息壓得近乎無形。
她指尖按在《凝神微塵鑒》泛黃的書頁上,雙目閉合,神識順著口訣一點點收攏、凝練。
起初,她的神識還帶著陰修特有的散亂與暴戾,如同亂飄的寒霧,稍一外放便帶著刺骨寒意。
可隨著口訣運轉,那片寒霧被不斷壓縮、打磨,從彌漫的霧氣,凝成細密的冰絲,再由冰絲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輕盈、冷寂,不帶半分煙火氣。
不知過了多久,陳漠猛地睜開眼。
眸底寒光一閃而逝,神識徹底穩固——凝神有成,入微可探。
她沒有起身,依舊端坐原地,隻是心念微動。
一縷極淡、極細、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陰寒神識,悄無聲息地從識海中蔓延而出。
沒有磅礴威壓,沒有靈光外泄,隻像一縷幽影,貼著牆壁、穿過木縫、漫過樓閣,無聲無息地籠罩整座歌舞坊。
先探一樓。
拍賣場的喧囂、修士的交談、丹藥的靈氣、兵器的冷銳,盡數清晰傳入她的感知之中。
神識所及,連旁人指尖微動、喉間滾動都一清二楚,真正做到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再往上,二樓雅間。
密語、交易、算計、打探訊息的暗流,層層疊疊,在神識之下無所遁形。
可隨著神識鋪開,一股異樣的氣息,漸漸壓過了靈氣與酒香,刺入她的感知。
那是怨氣。
濃稠、陰冷、帶著不甘與淒厲,如同沉在水底的淤泥,藏在歌舞坊繁華熱鬧的表象之下。
她的神識微微一凝,繼續深入探查。
怨氣並非來自一處,而是遍佈整座樓閣。
迴廊轉角、屏風之後、帷幕深處、樓梯夾縫……甚至在那些雕花木梁與鋪著絨毯的地麵之下,都纏著一縷縷若有若無的灰黑色怨氣。
有的淡薄如絲,顯然時日已久;有的濃稠如霧,帶著未散的淒厲,顯然是新近慘死之人所留。
越往下探查,怨氣便越重。
一樓尚且隻是零星散落,到了二樓雅間,怨氣便纏上了梁柱與酒器;而當她的神識沉向地下——那歌舞坊暗藏的地下室時,濃重的怨氣驟然撲麵而來,幾乎要凝成實質。
那裏怨氣翻滾,夾雜著破碎的嗚咽與絕望,如同一片陰寒的泥潭。
歡笑聲越浪蕩,怨氣便越刺骨;燈火越輝煌,陰影裏的陰魂便越密集。
陳漠心神微凜。
她本是魔陰築基,對怨氣、死氣、陰邪之氣最為敏感。
此刻以神識俯瞰整座歌舞坊,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幅詭異畫麵:
表麵燈火璀璨、絲竹悅耳、美人輕舞,一派紙醉金迷;
內裏怨氣纏繞、陰魂蟄伏、殺意暗湧,宛如一座披著繁華外皮的人間囚籠。
不少修士身上也沾著淡淡的怨氣,顯然在此間久待,早已被潛移默化地侵染。
隻是他們修為淺薄、神識鈍濁,根本察覺不到這層層疊疊、幾乎要溢位來的陰邪。
而陳漠的神識陰寒銳利,一眼便看穿了這歌舞坊光鮮之下的肮髒與血腥。
她緩緩收迴神識,閉目靜息。
丹田內的魔陰丹微微一震,將侵入神識的淡淡怨氣吞噬殆盡。
原來這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不僅藏著秘聞與交易,還藏著無數橫死之人的怨念。
陳漠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怨氣叢生之地,對旁人是兇煞汙穢,對她這魔陰修士而言,卻是天然的修煉溫床。
心念一動,陳漠不再猶豫,當即盤膝坐直,指尖掐出一道陰寒法訣。
丹田內的魔陰丹驟然加速旋轉,墨色寒光順著經脈直衝識海,與剛剛修成的神識之力融為一體,引動了她早已熟記於心的陰魂訣。
周身空氣瞬間一冷。
帷帽垂落的青紗無風自動,絲絲縷縷的寒氣從她周身散出,房間裏本就溫和的燈火都暗了幾分,光暈邊緣泛起一層淡淡的霜白。
她沒有刻意遮掩,隻是放開神識,任由那股源自魔陰根基的吞噬之力悄然鋪開。
歌舞坊深處那些濃稠如墨、哀婉淒厲的怨氣,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像是飛蛾撲火,不受控製地朝著三樓客房匯聚而來。
一縷、兩縷、十數縷……
先是牆角縫隙裏鑽出來的淡灰怨氣,帶著陳舊的悲慼;
再是樓板之下滲上來的灰黑怨氣,裹著壓抑的嘶吼;
最後,連地下室深處那團最為黏稠、幾乎凝成液態的濃重怨氣,也順著樓板、梁柱、窗欞縫隙,一路蜿蜒攀升,瘋狂湧入她的周身百骸。
旁人觸之即傷、沾之即亂的怨氣,落在陳漠身上,卻如同甘霖入海。
魔陰丹在丹田內輕輕一震,便將湧入體內的怨氣盡數吞入其中。
陰寒之力與暴戾之氣交織轉動,不過瞬息,便將那些不甘、怨恨、痛苦、絕望盡數煉化,化作純粹而陰冷的能量,反哺她受損的經脈與根基。
她周身麵板泛起一層淡淡的青灰,卻不再是之前瀕臨失控的詭異,而是一種沉靜而內斂的陰邪光澤。
每吸一縷怨氣,她的氣息便凝實一分;
每吞一道悲鳴,她的神識便銳利一截。
樓下的喧囂依舊,絲竹靡靡,笑語喧嘩,沒人知道,在這三層安靜的客房裏,有一個以魔陰築基的修士,正在悄無聲息地吞噬著整座歌舞坊積攢多年的怨氣。
絕生縮在角落,捂著鼻子,有些不安:“主人,這些氣息好難聞……”
陳漠閉目不語,隻唇角微挑。
難聞?
對正道修士而言是劇毒,對她而言,卻是大補。
怨氣入體,不僅沒有讓她心神混亂,反而讓她剛築基不穩的境界迅速沉澱,神識與魔陰丹的契合度越來越高。
之前在亂葬崗反噬留下的細微暗傷,在怨氣煉化的陰力滋養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不過半柱香功夫,整座歌舞坊內遊離的怨氣便被她吞噬大半。
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壓抑淡去許多,連樓下的燈火都似乎亮堂了幾分。
陳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氣息冷白,帶著一絲化不開的陰寒,落在桌角,瞬間凝出細小的冰珠。
她睜開眼,眸底寒光流轉,神識比之前更加凝練、更加幽深。
一身修為不僅徹底穩固,甚至隱隱有向前再踏一步的趨勢。
“原來如此。”
她低聲自語,指尖輕輕一撚,一縷微弱的灰色怨氣在指間盤旋,隨即被魔氣溫柔吞噬。
這歌舞坊,果然是她的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