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修士定定地看著眼前恭順卻眼神赤誠的陳漠,緊繃的肩線緩緩鬆弛下來,眼底的戾氣與自嘲盡數散去,隻剩下一片沉寂已久的溫柔。
那是一種終於不再被當作異類、終於有人懂他執念、懂他與離兒之間跨越生死的情意的釋然。
他沒有再笑,也沒有厲聲嗬斥,隻是緩緩轉迴身,目光落向廊間一幅離兒笑靨如初的畫像,聲音輕得幾乎與風聲相融,卻少了此前所有的冷硬,隻剩一絲難掩的疲憊與動容:
“……你是第一個。”
第一個,不覺得他瘋,不覺得他癡,反倒認可他這份,無人能懂的情深。
修士周身的空氣驟然一震,沒有靈力暴動,沒有威壓傾瀉,唯有一層溫潤又蒼涼的神光緩緩鋪開,將整座王府都籠罩其中。
這是化神期的專屬意境,不是殺伐,不是禁錮,而是獨屬於他一人的、封存了千萬年的記憶。
陳漠隻覺眼前景象驟然扭曲,王府、畫像、滿院芬芳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淩駕於九天之上、流光溢彩的神域之地。
雲海為階,星辰作燈,靈泉潺潺,仙木參天,這裏沒有凡塵煙火,隻有亙古不朽的神性光輝——那是真正屬於神的疆域。
兩道身影並肩立在神域的楓樹下,男子便是年輕許多的化神修士,名叫臨楓,一身神袍璀璨,眉眼清絕,神力內斂卻已鋒芒蓋世;身旁的女子正是他口中的離兒——離漾,笑顏明媚如暖陽,裙擺輕揚,周身漾著柔和的神性光華,一眼便讓天地失色。
他們不過是遙遙對視一眼,目光相觸的刹那,便已註定了此生糾纏。
沒有試探,沒有波折,隻是初見,便已傾心,一眼萬年,一見鍾情。
神域的風都為他們溫柔,連漫天霞光都似在為這對天造地設的神祇祝福。
可美好轉瞬即逝。
雲海翻湧的神域天際,突然被一抹詭異的殷紅撕裂。
那不是雲霞落日,而是一股滔天的、肅殺的黑氣。無數扭曲的神影與枯骨虛影在黑雲中翻湧,間或夾雜著淒厲的尖嘯,震得整個神域蒼穹都在嗡嗡作響。
神秘組織降臨了。
他們無需陣列,無需喊話,隻憑純粹的滅世氣機,便讓在場所有神族大能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為首一人黑袍覆體,麵罩遮顏,抬手間,萬千道漆黑的光刃便如暴雨般傾瀉,直撲離漾所在的家族神殿。
“轟——!!!”
神殿的護族神光在這股力量麵前,如同紙糊般瞬間崩碎。巨響震耳欲聾,梁柱轟然倒塌,石雕碎裂飛濺。
離漾神族世代盤踞的神壇,在刹那間化為一片斷壁殘垣,血霧升騰,神哭鬼嚎。
那是真正的屠戮。
神族長老們拚死施法,卻連對方的衣角都無法觸碰,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碾碎神格,化為飛灰。
“離漾!”
臨楓一聲暴喝,他周身神光狂湧,神袍獵獵作響,幾乎是瞬間便瞬移到了離漾身前。
他張開雙臂,將瑟瑟發抖的離漾死死護在身後,抬手便祭出了自己的本命神器——雙刃神劍。
劍光凜冽,劃破蒼穹,朝著那團黑袍人影刺去。
“自不量力。”黑袍人淡淡開口,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
隻需一指。
僅僅一指,便輕描淡寫地點在了臨楓那足以毀天滅地的劍光之上。
“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那柄舉世無雙的劍瞬間寸寸斷裂,神光大盛的光芒如同被掐滅的燈火,噗地一聲熄滅殆盡。臨楓整個人如遭重擊,身體倒飛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慘烈的弧線,重重砸在廢墟之上,口吐黑金。
他的神力在這一刻被盡數震散。
而另一邊,離漾看著家族覆滅,看著心愛之人重傷,目眥欲裂。
她拚死催動最後的靈植神脈,周身無數靈植藤蔓破土而出,如千軍萬馬般纏向黑袍人,試圖以此拖延時間,護住臨楓。
“垂死掙紮。”
黑袍人冷哼一聲,黑氣翻湧,藤蔓瞬間枯萎、化為齏粉。他一步跨出,瞬息便至離漾麵前,大手如鐵鉗般扣住了她的脖頸。
“不——!”臨楓掙紮著想要爬起,卻發現全身神力枯竭,神格一陣陣地劇痛。
黑袍人另一隻手凝聚出一道漆黑的神印,狠狠按在了離漾的丹田神府之處。
“啊——!!!”
離漾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賴以生存的神基正在被強行剝離,那維係著她神性的本源,正被生生撕扯、碾碎。
一股劇痛從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周身的神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潰散。
神基被重創,神性潰散。
她不再是那個明媚的神,而是瞬間變成了一個氣息萎靡、神力枯竭的凡人軀殼。
“離漾——!!!”
臨楓目眥欲裂,看著離漾軟倒在地,氣息奄奄,看著她嘴角溢位的鮮血,那是觸目驚心的神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暴怒席捲了他,哪怕神格已經碎裂,哪怕神力已經枯竭,他還是拚盡了最後一絲神魂之力,撲到了離漾身邊,將她緊緊抱入懷中。
他的神格徹底崩碎了,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風中,從此世間再無神臨楓,隻有一個瀕死的凡人。
可他不在乎。
他垂著頭,一遍遍地親吻著離漾冰冷的臉頰,抱著她那逐漸失去光華的身體,在這片廢墟之上,任憑那神秘組織的氣機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滿目的瘡痍和兩顆瀕臨破碎的凡人心。
兩道曾經高高在上的神影,一身神骨被打碎,一身神力被剝奪,墜入了這茫茫人間。
神域的記憶畫麵緩緩消散,陳漠站在原地,心神震顫,久久無法迴神。
而臨楓立在散去的意境中央,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眼底是跨越了生死與輪迴的、從未熄滅的深情與痛楚。
這便是他與離兒的開始——從神巔相愛,卻無緣相守。
化神修士收迴目光,周身那層溫潤卻蒼涼的神光盡數褪去,隻餘下一抹沉凝。
他轉過身,看向垂首恭立的陳漠,語氣鄭重而肅穆:
“好了,你也看了,我該告訴你一些事情了。”
陳漠心頭一凜,連忙挺直腰身,姿態極盡恭敬:“臨前輩隻管吩咐,晚輩定當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