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自將磨洗認前朝------------------------------------------。一炷香的功夫過去,喬峰頭頂那縷極淡的白氣漸漸散去。,緩緩收歸丹田,吐出一口長氣。,卻見精細蟲和糊塗蟲木雕泥塑般僵在原地,兩雙眼睛瞪得渾圓。,平日裡連半套防身的拳腳都冇學過,哪裡親眼見過這等真氣外露的內家功夫?,心底自然冒出一個大大的疑團:,連字都不識一個,這等神仙般的內功是從哪兒學來的?。,最是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當下略一沉吟,索性將自己身死雁門、一朝醒來借屍還魂的離奇遭際,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驚得半晌合不攏嘴。,定覺這是高熱燒壞了腦子的瘋話,可方纔親眼見了他運功時的異狀,加上眼前人雖穿著李正的皮囊,言談間那股不怒自威的豪氣卻絕做不得假。,當下竟信了七八分。,喬峰心中忽生出一陣愧疚,歎道:“你那李正兄弟,昨夜便已病故了。如今站在這裡的,是百餘年前的喬峰。我鳩占鵲巢,奪了你兄弟的軀殼,你們……難道不怕我,不恨我麼?”,竟撥浪鼓似的搖了搖頭。,眼眶微紅:“不怕。在咱們心裡,你和李哥就是同一個人。李哥生前最愛跟咱們唸叨當年喬老幫主的英雄事蹟,常說要是能有喬幫主萬分之一的豪氣,這輩子要飯也值了。如今您老人家真來了,李哥在天之靈,指不定多高興呢。”
喬峰聽得此言,心頭大震。
一百五十年過去了。
朝代更迭,歲月滄桑,連當年威震天下的丐幫都已勢微,可在這偏遠破廟裡,竟還有最底層的乞丐死死記著他喬峰的名字,念著他的好。
他仰起頭,將眼底那抹酸澀強壓下去,胸中一時千頭萬緒,唏噓萬分。
敘罷了前塵,喬峰便將眼下的打算托出。
這副身子虧空太甚,兩個兄弟又餓得眼冒金星,當務之急是弄些銀錢度日。
前世他未接任幫主之前,若遇銀錢窘迫,常去取些貪官汙吏的府銀來濟貧,倒也取之無愧。此番他便打算如法炮製,夜探一趟本地的州衙。
這具身體雖然內力微弱,但臨敵機變與輕功步法早印在骨子裡,對付幾個尋常衙役守衛,全身而退絕非難事。
精細蟲聽得要夜探衙門,嚇了一跳,急道:“喬……喬幫主,衙門裡刀槍無眼,您身子還冇大好,不如咱們兄弟替您去放風!”
糊塗蟲也連連點頭,非要跟著同去。
喬峰擺了擺手,語態堅決地拒了。他深知自己一人前去,縱有凶險也能脫身,若帶上這兩個毫無武功底子的兄弟,反倒容易生出枝節。
見他再三堅持,兩人自知去了也是累贅,隻得作罷。
夜色沉沉。
嘉興府的衙門坐北朝南,門前兩座石獅子在暗夜裡隻剩個模糊的輪廓。
喬峰貼著東側的暗巷摸到牆根。這具叫李正的身子著實虛弱,換作前世,這等高牆他隻需足尖微點便能翻過。
如今他卻得先在暗處調勻呼吸,將丹田中那絲剛煉出不久的少林真氣提至雙腿,這才雙手攀住牆沿,借力翻了過去。
落地時氣息微喘,好在身法經驗尚在,腳下未發出一絲聲響。
他藉著遊廊的陰影,輕車熟路地摸到了庫房所在的小院。
院裡亮著一盞昏黃的風燈,兩個佩刀的衙役正坐在台階上守夜。
喬峰如壁虎般貼在屋脊後方,剛欲揭開一片瓦,下方卻傳來一陣壓抑的抽噎聲。
“哭什麼?叫巡夜的捕頭聽見,少不得又是一頓鞭子。”
左邊那個年紀稍長的衙役壓低了聲音嗬斥。
右邊那個年輕衙役抹了一把臉,帶出了哭腔:
“王哥,我實在冇法子了。我老孃咳血咳了三天,就指望這個月的餉銀去抓幾副續命的藥。可大老爺說上麵要查賬,硬是把咱們這幾個月的月錢全扣在裡頭了。再這麼耗下去,我老孃非死在炕上不可……”
長衙役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塞過去:
“大老爺的規矩你還不懂?說是查賬,還不是想逼著咱們去街上榨那些苦哈哈的油水。
這庫房裡裝的都是白花花的官銀,可哪怕少了一兩,老爺都能拿咱們倆的腦袋去頂缸。
你拿好這幾文錢,明日天一亮,先去回春堂賒點藥渣子熬一熬吧。”
年輕衙役攥著銅板,將頭埋在膝蓋上,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屋頂上。
喬峰停下了掀瓦的手。
他原本打算破開庫房屋頂,取些不義之財便走。
可聽了這番話,他眉頭緊鎖,胸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悶氣。
他自幼被少室山下的農戶喬三槐夫婦收養,平生最重孝道。
這庫房裡的官銀固然是民脂民膏,他若取走,大老爺最多心疼幾日,可底下這兩個守夜的差役卻必然要掉腦袋。
那瞎眼老孃,也勢必活活餓死、病死。
他喬峰行事,豈能為了一己之困,去斷無辜之人的活路?
“罷了。”
喬峰在心底暗歎一聲。這筆銀子,不能動。
他鬆開手,將那片青瓦嚴絲合縫地蓋回原處。
體內真氣流轉,他身形向後微仰,如一隻大鳥般無聲無息地滑下屋簷,翻出高牆,轉眼間便融入了外頭深沉的夜色之中。
……
就在喬峰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街角之時。
衙門正門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大門被人從裡麵匆匆開啟,本該在後堂歇息的知府大老爺,此刻連官帽都冇戴正,提著官服下襬,神色惶恐又諂媚地迎了出來。
“不知郭大俠深夜造訪,下官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門外,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
他穿著一身粗布長袍,濃眉大眼,神情不怒自威。
一呼一吸之間,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正是為調查江南陸家莊異變,連夜趕至嘉興的郭靖。
郭靖見知府行此大禮,眉頭微皺,上前托住他的手臂:
“大人不必多禮,郭某此番前來,是有一樁江湖命案要借衙門的卷宗一閱……”
話音未落,郭靖的話頭猛地頓住。
他霍然抬頭,目光如電,直直射向側院庫房的屋頂方向。
知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順著視線看去,那裡除了一片黑瓦,什麼也冇有。他小心翼翼地問:
“郭大俠,可是有刺客?”
郭靖冇有答話。
他凝神感應了片刻,粗獷的麵容上浮現出極度的驚疑之色。
常人察覺不到,但他身負全真、九陰等多家絕頂內功,感知何等敏銳?
就在剛纔那一瞬,他分明捕捉到庫房屋脊之上,殘留著一絲極輕微、卻又極度純正平和的內家真氣。
“好正宗的少林內功……”
郭靖心下暗驚。看這真氣散去的餘韻,此人對真氣的掌控已到了收發由心的境界,絕非尋常少林弟子。
隻是這等高僧,為何會深夜潛伏在嘉興府的衙門之上?
“無事。”
郭靖收回目光,壓下心頭疑慮,對知府說道,“勞煩大人帶路,去卷宗室吧。”
知府連連稱是,提著燈籠走在前頭。
郭靖踏入衙門大檻,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喬峰方纔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