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往左首走去。
周圍的人或坐或立，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閉目養神，偶爾有人抬頭看他一眼，隨即又移開目光。
楊過在靜因師太麵前站定，抱拳一禮。
“師太。”
靜因師太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像一潭靜水，看不出喜怒。
“施主有何見教？”
楊過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在下楊過，有一事相求。”
靜因師太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楊過繼續道：“敢問師太，貴庵可有一位叫做清漪的姑娘？”
靜因師太的眉頭微微一動。
她盯著楊過看了片刻，目光中閃過一絲異色。
“施主從何處聽來這個名字？”
楊過道：“在下與清漪姑娘是舊識。她……她前些日子在貴庵出家，在下得知她病重，特地從臨安趕來，想見她一麵。還請師太通融。”
靜因師太聞言，默然片刻。
“敢問施主尊姓大名？”
楊過抱拳道：“在下楊過。”
師太聽罷，卻搖了搖頭。
“施主請回吧。”
楊過心中一急：“師太——”
靜因師太抬手止住他話頭，神色淡然，不辨喜怒。
“貧尼知道施主是誰。清漪那孩子，在病中唸叨過你的名字。”
楊過的眼睛微微一亮。
可靜因師太下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正因為知道，貧尼更不能讓你見她。”
楊過怔住了。
“師太，這是為何？”
靜因師太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施主，清漪既已出家，便是佛門中人。塵緣已斷，俗念已絕。你與她，已是兩個世界的人。”
楊過急道：“師太，在下隻想見她一麵。一麵就好。她病成那樣，在下實在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靜因師太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幾分冷意，“施主既然放心不下，當初為何讓她一個人來這少室山？”
楊過的話哽在喉嚨裡。
靜因師太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失望。
“那孩子來的時候，她說她要出家，貧尼問她為何，她隻說塵緣已了。可貧尼看得出來，她心裏裝著一個放不下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
“施主，你若真為她好，便不該來。”
楊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靜因師太抬手止住。
“貧尼知道你想說什麼。可貧尼要告訴你，清漪如今是佛門中人，不是你能見的。莫說是你，便是她的親生父母來了，貧尼也不會答應。”
她說完，垂下眼簾，撚動念珠，不再看他。
楊過站在原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可她病成那樣，病中還在唸叨他的名字……
他怎麼忍心不去看她？
楊過正欲再開口，卻見一位知客僧匆匆上前，在他麵前合十道：“施主，大典即將開始，還請落座。”
楊過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果然，殿前的氣氛已與方纔不同。
高台兩側，不知何時多了兩排手持法器的僧人，個個肅然而立。台下那些交頭接耳的賓客，此刻也安靜下來，正襟危坐。
楊過見狀，知此時不便多言，隻得將那滿腹心事暫且按下，轉身歸於座中。
他剛一坐下，身後傳來一陣悠長的鐘聲。
“當——當——當——”
鐘聲渾厚悠遠，在群山間回蕩。
滿院的人紛紛抬頭，往大殿方向望去。
大殿前的空地上，幾位灰衣僧人正魚貫而出，分列兩側。
一位身披大紅袈裟的老僧，緩步從殿內走出。
他約莫七十來歲，鬚眉皆白，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微微眯著，目光卻亮得驚人。
他在高台前站定，雙手合十，目光掃過滿院賓客。
滿場寂靜。
老僧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入每個人耳中：
“阿彌陀佛。老衲少林主持釋心，多謝諸位施主遠道而來，共襄盛舉。”
眾人紛紛合十還禮。
釋心方丈點了點頭，繼續道：“今日之會，想必諸位都已聽說。老衲的師弟釋厄，閉關一十六載，前幾日方纔出關。”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十六年？這麼久！”
“聽說釋厄大師當年可是少林第一高手，這十六年閉關，功夫得高到什麼地步？”
“可不是嘛！要不怎麼二十年沒收徒，這一出關就要收徒？”
釋心方丈抬了抬手，議論聲漸漸平息。
“釋厄師弟當年曾發下宏願，不證菩提，不收弟子。如今他閉關十六載，終於功德圓滿。今日，便是他收徒之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按照敝寺規矩，釋厄師弟收徒，需過三關。方纔在山腳、半山、廊下，已有多位施主闖關。凡三關皆過者，可入殿覲見釋厄師弟，由他親自挑選。”
且慢。”
一個沙啞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後方響起，帶著幾分陰惻惻的味道。
眾人紛紛回頭望去。
隻見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七八個勁裝大漢簇擁著一個瘦削的中年人，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
那人麵容陰鷙，一雙三角眼透著說不出的陰冷，正是昨日在悅來居鬧事、今早在山腳被慧明攔下的鬼手龐。
他在高台前站定，仰頭看著台上的釋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台下頓時一片竊竊私語。
“這人誰啊？怎麼這麼說話？”
“聽說是汴梁來的，江湖人稱鬼手龐，手底下有兩下子，就是名聲不太好。”
他這是要鬧事？”
鬼手龐充耳不聞，繼續仰著頭。
“這個什麼大師閉關一十五年，參透了什麼無上佛法，我們這些人可都不知道。您說要收徒，大夥兒就巴巴地來拜師。可您到底有什麼本事，咱們也沒見識過。”
他雙手一攤，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萬一您這十五年，其實啥也沒參透，就是在小黑屋裏睡大覺呢？那這些年輕人，豈不是拜了個假師父？”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放肆！”
“大膽！”
幾個少林僧人氣得臉色鐵青，就要衝上前去。
鬼手龐身後的隨從們齊刷刷按上刀柄，虎視眈眈。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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