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細微的破空聲，混在滿堂的嘈雜裡，誰也沒有聽見。
那黑臉漢子剛踏上第一級樓梯，忽然“哎喲”一聲，右腿一軟，整個人往前一栽，“砰”地撞在樓梯扶手上。
“操他孃的！”
他捂著雙腿的小腿肚，臉都扭曲了，齜牙咧嘴地罵娘。
店小二嚇了一跳，連忙扶他：“客官！客官您怎麼了？”
“抽筋！腿抽筋了！”黑臉漢子疼得滿頭大汗，想站起來，右腿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釘住，怎麼也使不上勁。
大堂裡的人都扭頭看過來，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哈哈哈——剛搶到房，腿就抽筋了？這是報應吧？”
“可不是嘛！欺負人家窮酸書生，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
黑臉漢子臉漲得通紅，掙紮著想站起來，可那右腿偏偏不聽使喚，一動就鑽心地疼。
“笑什麼笑！都給我閉嘴！”
他惡狠狠地瞪著那些嘲笑他的人，可那些人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歡了。
“喲嗬，腿都瘸了還這麼橫？”
“行了行了，趕緊上去躺著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黑臉漢子氣得七竅生煙，卻拿他們沒辦法。
店小二扶著他，一步一拐地往樓上走。
可剛走了兩步，那黑臉漢子的左腿也跟著一軟，整個人像灘爛泥似的往下出溜。
“哎喲——不行不行！左腿也抽了！”
他雙手死死扒著樓梯扶手，臉漲成豬肝色，額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店小二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連拖帶拽，那漢子卻像釘在了樓梯上，紋絲不動。
“客官，您倒是走啊！”
“走不動！兩條腿都不聽使喚了！”
黑臉漢子急得滿頭大汗，可那兩條腿就像不是自己的，軟得像兩根麵條，別說走路，連站都站不穩。
他想往下退，退不動。
想往上爬，爬不了。
就這麼卡在樓梯中間，上不去，下不來，把整個樓梯堵得嚴嚴實實。
店小二急得團團轉：“客官，您這樣可不行啊，別的客人還要上下樓呢！”
黑臉漢子破口大罵：“老子有什麼辦法？你以為老子願意在這兒杵著？”
樓上有人探出頭來，罵罵咧咧：“誰他媽堵在樓梯口？還讓不讓人下去了？”
樓下也有人嚷嚷：“快點讓開！我們要上去！”
黑臉漢子漲紅了臉，想回罵，可兩條腿傳來的陣陣劇痛讓他連話都說不利索。
大堂裡又是一陣鬨笑。
楊過負手而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他轉過身，走回大堂，在角落裏找了個位置坐下，要了一壺茶，慢悠悠地喝了起來。
那顆小果籽，不過是點中了那漢子雙腿的環跳穴，一時氣血阻滯，自然走不了路。
過上一個時辰，穴道自解，也就好了。
有人朝楊過這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我看那書生不簡單，被那麼個莽夫欺負，眼皮都不眨一下，這氣度，尋常人可沒有。”
旁邊的人嗤笑一聲：“有什麼不簡單的？就是窮得拿不出五十兩，認命了唄。”
另一人卻盯著楊過的側臉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們瞧他那眉眼，生得可真俊，比那畫上的人還好看。這樣的人，怕是有些來歷，非是池中物。”
先前那人點點頭：“倒也是。這樣的人，不像是個尋常窮酸，沒準是哪個世家子弟微服出遊。”
嗤笑那人卻撇撇嘴：“再俊有什麼用？沒錢就是沒錢。這年頭，光靠一張臉能當飯吃？”
楊過充耳不聞，隻是慢慢品著茶，目光偶爾掠過窗外的夜色。
茶過三巡，那黑臉漢子終於被店小二和掌櫃連拖帶拽地弄到了角落裏，兩條腿還在不住地抽搐，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一堆爛泥。
樓梯總算通了。
忽然，客棧的門被人“砰”的一聲推開。
夜風裹著寒意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三個人大步而入。
為首一人，四十來歲，麵容清瘦，一雙三角眼透著陰鷙，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懸著一柄劍鞘漆黑的細長軟劍。
身後跟著兩人，都是三十齣頭的漢子，一高一矮，高的麵皮白凈，矮的滿臉橫肉，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傢夥。
三人的目光掃過大堂，那眼神像是鷹隼在搜尋獵物，讓人很不舒服。
大堂裡原本嘈雜的聲音，竟一下子低了下去。
店小二連忙迎上去，臉上堆滿笑容：“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為首那三角眼漢子看都沒看他，目光在堂中逡巡了一圈，淡淡道：“住店。要三間上房。”
店小二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這位爺，實在對不住，小店今兒個住滿了，一間空房都沒有了。”
“住滿了？”
店小二被那目光盯得頭皮發麻，卻隻能硬著頭皮點頭：“是……是，今兒個客人太多了，實在騰不出來……”
三角眼漢子沒有說話。
他身後那矮胖漢子卻動了。
一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店小二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騰不出來？那老子自己騰！”
店小二兩腿亂蹬，臉憋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掌櫃的嚇得從櫃枱後跑出來，連連作揖：“三位爺息怒！息怒！小店確實住滿了，要不三位在大堂裡將就一晚？小的給您搬幾張凳子……”
“放屁！”
那矮胖漢子一巴掌扇在掌櫃的臉上，打得他原地轉了兩圈，“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老子從汴梁一路趕來，跑了幾百裡，你讓老子將就？”
那高瘦漢子也動了，一腳踹翻旁邊的桌子，碗筷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大堂裡的客人們紛紛避讓，誰也不敢上前。
店小二被那矮胖漢子舉在半空，兩腿亂蹬，眼看就要窒息。
掌櫃的忽然掙紮著抬起頭，嘶聲道：“三……三位爺，小店是臨安李翰林府上的產業！您三位看在李府的麵子上，您……您高抬貴手……”
那三角眼漢子眉頭一挑，冷笑道：“李翰林？便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給這個麵子！”
他揮了揮手。
那矮胖漢子手上一緊，店小二的眼睛已經開始翻白。
楊過嘆了口氣，放下茶盞。
“夠了。”
那矮胖漢子一愣，扭頭看過來。
大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角落裏那個青衫書生身上。
三角眼漢子也轉過身，上下打量著楊過，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你是什麼人？”
“一個住店的過客。”
“敢問高姓大名。”
楊過笑道：“我姓天，叫天王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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