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坐下。”
蘇婉清招呼楊過坐到妝枱前。
她從匣中取出幾樣物事：一盒淡褐色的膏體，一小把修剪整齊的山羊鬍，還有一柄極細的小剪刀。
“你要參加比武招親，總不能頂著這張臉去。”她俯下身，盯著鏡子裏楊過的臉，“賈似道雖然沒見過你原本的模樣，但你假扮曹吉祥時那張臉，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萬一有人在考場認出你來……”
她沒說完，隻是拈起一撮山羊鬍，在他唇上比了比。
楊過看著鏡子裏自己唇上那撮滑稽的小鬍子，忍不住笑了：“你這是要把我打扮成什麼人？”
“一個普普通通的江湖人。”蘇婉清仔細地將膏體塗在他下巴上，將那撮鬍子一點點粘上去，“不能太顯眼，也不能太寒酸。要讓人一看就覺得，這是個有點本事、但又不至於威脅到那些世家公子的尋常人。”
她一邊說，一邊用小剪刀修剪著鬍子的形狀。
楊過望著鏡子裏認真專註的蘇婉清，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女人，前天夜裏還在他懷裏哭著罵他負心漢，今日卻已經在為他籌謀如何參加比武招親、如何救另一個女人。
楊過輕輕握住她正修剪鬍子的手。
蘇婉清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婉清。”他輕聲道。
“嗯？”
“謝謝你。”
蘇婉清笑道。
“謝什麼謝。”她抽回手，繼續修剪鬍子，“我纔不稀罕你這一句謝。”
蘇婉清動作麻利，不多時便將楊過收拾停當。
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
膚色比原先暗沉了幾分，眉形略略改動，眼角添了幾道細紋，唇上貼了一抹修剪整齊的短髭。整個人瞧著老了五六歲，卻多了幾分沉穩幹練的氣質。
“不錯。”蘇婉清繞著他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我這位遠房堂哥，瞧著就像個走南闖北的商賈子弟。”
楊過摸了摸唇上的小鬍子，苦笑道：“蘇姐姐好手藝。隻是這東西貼得緊，萬一掉下來……”
“放心。”蘇婉清伸手按了按那鬍子，“用的是上好的魚鰾膠，遇水不脫，出汗不落。你就是跟人打上三天三夜，它也紋絲不動。”
“婉清，想不到你除了人美，還有這種手藝。”
蘇婉清白他一眼：“少說這些虛的。筆試名額的事，我現在就去辦。”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又回頭叮囑道：“你在府裡好生待著，莫要四處走動。天黑之前，我定把訊息帶回來。”
楊過點頭。
蘇婉清推門而出，裙裾輕擺，轉眼消失在迴廊盡頭。
楊過獨自坐在房中，望著窗外的天光，心中卻翻湧著無數念頭。
芙兒那邊，不知如何了。
婉清這一去，直到傍晚纔回來。
她推門而入時，手提著一個匣子，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另外一支手裏揚著一張紙箋。
“成了。”
楊過接過紙箋一看，上麵寫著一行字：“蘇燦，徽州人氏，準予參加文試。”下麵蓋著禮部的朱紅官印。
“這麼容易？”楊過有些驚訝。
蘇婉清輕哼一聲：“容易？你是不知道我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禮部那位主事，平日裏收了我蘇家多少好處，今兒個我一開口，他便推三阻四。後來我讓人遞了話，說蘇家明年供應的雲錦，要減三成，他這才慌了，連忙把名額批下來。”
楊過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婉清……”
“行了行了，別又說什麼謝不謝的。”蘇婉清擺擺手，在他對麵坐下，“筆試定在後日，貢院。你可有把握？”
楊過沉吟片刻，緩緩道：“說實話，沒有。”
蘇婉清眉頭微蹙：“怎麼？”
楊過道：“我之前假扮曹吉祥時，曾看過禮部擬的題目。詩、賦、策論，都有。可如今我身份已破，那些人未必不會換題。”
蘇婉清點了點頭：“有道理。那你打算怎麼辦？”
楊過苦笑：“還能怎麼辦？瞎貓碰死老鼠，硬著頭皮上唄。”
蘇婉清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這樣子，倒有幾分可憐。”
她站起身，走到匣子前，從裡取出幾卷書冊，抱過來放在楊過麵前。
“這是我讓人抄來的，歷屆科考的題目範文。你今晚好好看看，能記住多少是多少。”
楊過低頭看著那堆書冊，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蘇婉清在他身旁坐下，托著腮幫子看著他。
“楊過，你若真考不上，可別怪我。我蘇婉清雖是商賈之女，卻也不想自己的堂哥是個草包。”
楊過忽然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蘇婉清輕呼一聲，隨即笑著靠在他胸口。
“做什麼？”
楊過低聲道：“婉清，我不管考上考不上了，一定娶你。”
蘇婉清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
“你這話，可是認真的？”
楊過點頭：“認真的。”
蘇婉清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又哭又笑起來。
“好。”她輕聲說，“我等你。”
第二日，貢院。
天還沒亮，貢院門前便已擠滿了人。
那些應選的士子，有王公貴族的子弟，有世家豪門的公子，也有不少寒門書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楊過站在人群中，一身青布長衫，唇上貼著那抹短髭，麵容沉穩，瞧著與周圍的士子並無不同。
隻是他孤零零站在角落，既不與人攀談，也無相識之人寒暄，倒顯出幾分落寞。
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四周，將那些守衛的佈置、巡邏的路線，一一記在心裏。
卯時正，貢院大門緩緩開啟。
幾名禮部官員魚貫而出，為首那人手持名冊，高聲唱名。
“周子瑜——”
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公子應聲上前，身後跟著兩名小廝，一個捧著文房四寶，一個提著食盒。
“周兄！周兄！”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招呼聲。
好幾個士子圍上去，拱手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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