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伏在紫藤枝葉間，望著那道魂牽夢縈的熟悉身影，胸中熱血翻湧。
芙兒。
是芙兒。
他找了她這麼久，踏遍臨安城，幾乎以為她已遭不測。
卻不想，她就在這深宮之中，穿著那身華貴的宮裝，坐在桂花樹下，像一隻被關在金絲籠中的雀兒。
楊過眼眶發熱，幾乎要脫口而出。
便在這時，郭芙忽然動了動。
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目光越過庭院，越過那株桂花樹，直直地落向牆角的紫藤架。
四目相對。
郭芙的眼睛瞬間睜大，淚水奪眶而出。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雙美眸中，驚喜、思念、委屈……無數種情緒交織翻湧，化作滾滾熱淚，無聲地滑過臉頰。
楊過再也按捺不住，便要縱身躍下。
郭芙卻猛地抬起手，做了一個停住的手勢。
楊過一怔。
那是他們在桃花島常用的手語。
此刻，郭芙的手指飛快地比劃著：
“別下來。危險。”
楊過心中一緊，連忙用手語回應：“我帶你走。現在。”
郭芙搖了搖頭，淚水流得更凶。她比劃道：“走不了。他們盯著我。”
楊過急道：“芙兒，跟我走。我拚了這條命，也要帶你出去。”
郭芙望著他，眼中滿是眷戀與不捨，卻還是搖了搖頭。
她抬起手，輕輕放在心口，比了一個手勢：
“我知道你會來。我一直知道。”
然後，她的手指飛快地變動：
“比武招親，當上駙馬。救人。”
楊過眉頭緊皺，正要再問——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郭芙臉色一變，猛地轉過頭，用手背飛快地拭去臉上的淚痕，重新恢復那副淡漠的模樣。
楊過屏住呼吸，透過枝葉縫隙向外望去。
隻見一行人從院門湧入。
為首那人身披玄鐵重甲，頭戴猙獰獸麵兜鍪，整張臉完全隱於陰影之中，唯有一雙眸子，精光沉斂如古井寒潭。
是那晚在宮牆上攔住他的神秘高手。
楊過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人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他走到院中，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忽然頓住，緩緩轉頭，望向紫藤架的方向。
楊過心中一凜，立即屏住呼吸，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
那人的目光在紫藤架上停留了片刻。
他忽然邁步，向牆角走來。
郭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強作鎮定，站起身來，冷冷道：“你來做什麼？”
那人腳步微頓，轉過頭看向她。
郭芙迎上他的目光，麵上滿是不耐：“我說過，不想見你們這些人。出去。”
那人沉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比武招親的事，已經定下來了。三日後，城西校場。”
郭芙冷笑一聲：“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那人沒有動。
他的目光再次轉向紫藤架，眉頭微微皺起。
方纔那一瞬，他分明感應到了什麼。
一縷極淡的氣息。
若有若無。
像是人的氣息。
可此刻再看，卻什麼也沒有。
隻有紫藤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邁步，向牆角走去。
郭芙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猛地提高聲音：“我說，你可以走了！”
那人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郭芙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冰冷如霜：“怎麼？我連這點自由都沒有？連站在院子裏，都要被人盯著？”
那人沉默片刻，終於轉過身，大步離去。
身後的隨從們也跟著退了出去。
院門重新關上。
郭芙站在原地，渾身微微發抖。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轉過身，看向紫藤架的方向。
那裏，空空如也。
楊過已經走了。
郭芙望著那空蕩蕩的枝葉，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心口。
她知道楊過會來救她。
她一直知道。
楊過悄無聲息地落回巷道，足尖點地，身形如電，沿著來路疾掠而去。
方纔那神秘高手的一眼，讓他後背生出冷汗。
那人功力之深，已到了能感應氣息的境地。
郭芙比劃的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難道她想要自己去參加這場比武招親？
而那個神秘高手，他究竟是什麼人？
慈元殿外，蒙古使團已辭行完畢，正在整隊準備離宮。
楊過悄無聲息地混入隊伍最末，重新低下頭，恢復那副普通蒙古武士的模樣。
隊伍緩緩啟動，向著宮門行去。
華箏坐在車駕上，餘光瞥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歸隊，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宮門在望。
這一次，再無阻攔。
使團隊伍魚貫而出，離開皇城，匯入臨安城的人流之中。
楊過跟在隊伍中，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宮牆。
芙兒，等我。
楊過隨著蒙古使團隊伍出了皇城，一路回到會同館。
使團上下忙著打點行裝，明日一早便要啟程北返。
院子裏人來人往，嘈雜聲中，楊過趁人不備，閃身進了華箏的住處。
華箏正坐在窗邊出神。
見楊過進來，她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
“見到了？”
楊過點頭：“見到了。”
華箏沒有問他見到了什麼，也沒有問他那人如何。
她隻是靜靜看著他，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過兒，我明日就要走了。”
楊過沒說話，隻是走過去，把她從窗邊拉起來，一把摟進懷裏，低頭吻了下去。
華箏愣了一瞬，隨即抬手攀住他的肩，回應得毫無保留。
唇齒交纏間，呼吸亂了，眼眶熱了，可誰都沒停。
這個吻很長，像是要把沒說的話、沒流的淚、沒盡的緣，都揉進去。
直到兩人都喘不過氣，楊過才放開她。
“姑姑，此恩此情，楊過銘記於心。日後定當……”
“別說日後。”華箏抬手捂住他的嘴，眼裏有水光在打轉，“我隻要你活著。”
楊過望著她，喉結微動，終究隻是點了點頭。
華箏笑了笑，拇指輕輕抹過他唇角。
“去吧。我知道你還有事。記得你答應我的，一定要來大漠尋我。”
“銘記於心。”楊過起身，深深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門簾落下的那一刻，華箏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走出會同館後，楊過沒有耽擱，一路疾行，悄然返回蘇府。
蘇婉清正在書房裏等他，案上攤著幾卷賬冊，她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見楊過進來，她連忙起身迎上去。
“怎麼樣？”
“找到她了。”
蘇婉清的眼睛一亮：“郭芙？她在宮裏？”
楊過點了點頭，將今日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說到郭芙用手語讓他參加比武招親時，蘇婉清的眉頭微微蹙起。
“比武招親……”她喃喃道，“那位剛剛尋回的公主，難道就是郭芙？”
楊過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也這樣想過。可是說不通。芙兒是郭伯伯的女兒，此事天下皆知。若她真是那位公主，豈能瞞得過天下人的眼睛？”
蘇婉清站起身，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
“除非……那位公主根本就是假的。”
楊過抬眸看她。
蘇婉清停下腳步，轉身望著他：“你想想，若是有人想要扶持一個傀儡公主，最好的辦法是什麼？找一個與公主年紀相仿、容貌相似的女子，冒名頂替。”
楊過的眉頭緊緊皺起。
“可芙妹為何要配合他們？”
蘇婉清搖了搖頭：“這我就想不明白了。或許……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楊過想起郭芙方纔的眼神。
那雙含淚的眼睛裏，有太多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忽然站起身：“不管怎樣，她讓我參加比武招親，一定有她的道理。我且按她說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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