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轉頭看向清漪。
清漪站在幾步之外，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滿是歡喜。
趙貴妃看著這一幕，眸光微微閃動。
她想起自己十六歲入宮那年，也曾想過，有朝一日，能有一個這樣的人，願意為她傾盡所有。
可她沒有等到。
她在宮裏等了二十年，等來的隻有皇帝的寵幸，隻有權勢和榮華，隻有無數個獨守空房的夜晚。
趙貴妃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雲娘方纔那番話……倒是提醒了她。
競拍的規矩，是價高者得。可雲娘從未說過，這銀子隻能由得主一人出。
清漪可以把自己的體己錢拿出來。
雲娘可以把自己的添妝拿出來。
趙貴妃唇角微微揚起，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她低頭看向趙廣全，淡淡道：“起來吧，跪在地上像什麼樣子。”
趙廣全爬起來，仍不死心：“娘娘，您不能就這麼算了……”
趙貴妃沒理他。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軒中。
滿堂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雲娘微微一怔，下意識後退半步。
趙貴妃站定，環顧四周，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艷動人，卻讓在場每個人都心頭一凜。
“諸位。”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方纔雲娘說，競拍的銀子，可以湊。”
滿堂一靜。
趙貴妃繼續道：“清漪姑娘把自己的體己錢拿出來，雲娘把自己的添妝拿出來，本宮覺得，這很公道。”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葯。
趙貴妃頓了頓，眸光流轉，落在滿堂賓客身上。
“所以本宮也想現學現用。”
她微微一笑。
“今晚本宮出宮匆忙，帶的銀兩不夠。想在座的諸位貴客借些銀子，湊個數。”
滿堂嘩然。
週三公子的摺扇“啪”地掉在地上。
李員外的茶盞差點脫手。
二管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臉都白了。
趙貴妃卻彷彿沒看見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
“諸位放心，這銀子，本宮日後定當加倍奉還。”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滿堂，聲音依舊溫婉，卻讓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笑意之下的寒意：
“本宮這人，旁的優點沒有，記性卻特別好。”
“是恩是仇，都銘記於心。”
滿堂死寂。
週三公子嚥了口唾沫，額頭沁出冷汗。
李員外的身子已經開始發抖。
二管家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排椅子裏。
趙貴妃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借，還是不借？
借了，這銀子能不能還回來是兩說，但至少能落個人情。
不借……那可就是“仇”了。
得罪當今天子最寵愛的貴妃娘娘，往後還想在臨安城混？
週三公子第一個站起來，陪笑道：“娘娘言重了！什麼借不借的，娘娘需要用銀子，那是晚輩的榮幸！”
他從袖中掏出一疊銀票，雙手捧著，恭恭敬敬遞到趙貴妃麵前。
“晚輩身上隻帶了三萬兩，娘娘若不嫌棄，儘管拿去！”
趙貴妃微微頷首，示意身旁的太監收下。
“週三公子有心了。本宮記下了。”
週三公子如蒙大赦，連連躬身退下。
李員外見狀，也連忙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雙手奉上。
“娘娘，老朽也帶了兩萬兩……”
趙貴妃點了點頭。
“李員外好意，本宮記下了。”
二管家也硬著頭皮站起來，掏出銀票。
“娘娘，小的……小的帶了一萬五千兩……”
趙貴妃依舊含笑點頭。
有了這三人帶頭，滿堂賓客哪裏還敢猶豫？
一時間，眾人爭先恐後地湧上前來。
“娘娘，晚輩也帶了兩萬兩！”
“娘娘，下官帶了一萬兩，雖不多，聊表心意！”
“娘娘，草民……”
太監們忙得團團轉，收銀票收到手軟。
趙貴妃負手立在軒中，唇角含笑，眼中卻平靜如水。
不多時，太監捧著銀票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娘娘，攏共湊了……十萬兩。”
滿堂又是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十萬兩。
又是十萬兩。
加上趙貴妃方纔給趙廣全的十萬兩，加上趙廣全自己的三萬兩——
二十三萬兩。
滿堂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楊過身上。
趙廣全愣了一瞬，隨即狂喜，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娘娘聖明！娘娘聖明！”
他爬起來，轉過身，死死盯著楊過，眼中滿是得意與怨毒。
“姓楊的！二十三萬兩！你拿什麼跟本官爭？！”
楊過沒有說話。
他隻是負手立在原地，神色依舊淡然。
可他身邊，清漪的臉色，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她的手，在楊過掌心微微發抖。
二十三萬兩……
拿什麼去爭？
清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癡心妄想。
兩年前，海上那場大火裡，他救了她，她以為是老天開眼。
兩年後，他站在這裏，為她與皇城司副指揮使相爭，她以為是命運眷顧。
可原來，老天和命運，都不站在她這邊。
她低下頭，眼淚無聲滾落。
落在楊過的手背上。
溫熱。
楊過微微一怔，轉過頭看她。
清漪沒有抬頭，隻是輕輕抽回被他握著的手。
“楊公子。”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裏的落葉。
“算了。”
楊過眉頭微皺：“清漪——”
“算了。”清漪打斷他，抬起頭，淚流滿麵，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二十三萬兩……太多了。爭不過，我認命了。”
她轉身，看向雲娘。
雲娘站在幾步之外，臉色也蒼白得可怕。
清漪朝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雲娘，清漪讓您失望了。”
雲娘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清漪又轉過身，看向滿堂賓客。
那些方纔還對她讚歎有加的人，此刻一個個垂著眼，不敢與她對視。
最後，她轉向楊過
“兩年前，你救我一命。兩年後，你為我做到這一步……夠了。”
她哽嚥著。
“你走吧。”
趙廣全狂喜，伸手就要去拉清漪的手——
“慢著。”
一道清冽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滿堂一怔。
眾人循聲望去。
楊過依舊負手立在原地。
清漪愣住了。
趙廣全愣住了。
滿堂賓客都愣住了。
楊過緩步上前，走到清漪麵前。
楊過看著她，目光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傻丫頭。”
他輕聲說。
“誰說，我要放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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