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長老靠在椅背上，氣息奄奄，卻死死攥住楊過的手腕：“楊少俠……清漪姑娘說……說欠你的恩情，今日還了……讓你莫要再為她冒險……”
楊過眼神一沉，沒有接話，隻反手握住簡長老的脈門，渡入一縷真氣護住他心脈。
程英已利落地剪開簡長老肩頭衣衫，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那刀傷深可見骨，皮肉外翻，顯是被極鋒利的薄刃所傷。
“昨晚，趙廣全帶來一位高手。”簡長老咬牙，“不是皇城司的人……那人身形極快，用一柄細窄的軟劍，路數……我從未見過。一招便把我打傷...”
楊過與黃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簡長老武功不弱，一招把他打成重傷，這人武功著實可怕。
簡長老喘息稍定，繼續說道：“清漪姑娘……她當時已被趙廣全扣在竹韻軒內室。我透過窗縫看見，趙廣全問她到底是誰的人。她……她一句話都沒說，隻是望著窗外的飛鳥。”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趙廣全盯著她看了很久，最後竟笑了。他說……‘你不說，我便不問。你欠誰的恩情，今日一筆勾銷。從今往後，你隻是我的人。’”
屋內一時寂靜。
耶律燕忍不住低聲罵道：“這姓趙的倒是個情種，可這般強逼，與強搶民女何異？”
簡長老搖頭：“他……倒沒有用強。他隻是說，給清漪姑娘兩日考慮。兩日後，要麼她收下贖身銀子，跟他回府做妾。要麼……他便將此事上報朝廷，以勾結逆黨、盜竊令牌的罪名，將她下獄。”
“兩日……”楊過喃喃。
簡長老慘然一笑，“我拚死逃出，就是要報這個信。楊少俠，清漪姑娘讓我轉告你……莫要去。她說，當年海上你救她一命，她苟活至今已是賺了。如今能為你取到令牌，這條命便算還了你。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各不相欠。”
楊過垂眸不語。
屋裏隻剩下簡長老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太湖隱約的水聲。
良久，楊過抬起頭，聲音平靜：“她欠我的，早就還清了。當年海上救人，是我本分，不是她欠我。她如今陷在趙廣全手裏，是因為幫我去取令牌。這份情，是我欠她。”
他轉向黃蓉：“師娘，我要進城。”
黃蓉望著他，眼中沒有意外，隻有瞭然。
她輕輕點頭：“好。我和你同去。”
簡長老喘息著擺手，傷口牽動之下又是一陣劇咳，啞聲道：“不可莽撞！賈似道那廝何等姦猾，眼下全城都在搜捕黃幫主、程姑娘、還有耶律兄妹。懸賞的畫像貼得滿城都是，連城門邊的茶攤都貼著！！”
“不行。”楊過搖頭，“師娘，您們此刻進城無異於自投羅網。您不能去。”
黃蓉秀眉微蹙：“那你又怎麼能去？你雖一直戴著麵具，但賈似道已經知道曹吉祥是假冒，城門盤查必然加倍。你此刻進城，風險並不比我小。”
“我易容。”楊過道，“換一副新麵具，換個身份。臨安城裏每日進出的商賈、書生成千上萬，賈似道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個個盤查。”
“好。”黃蓉緩緩點頭，“你去。但需答應我三件事。”
“師娘請講。”
“第一，不可硬闖。趙廣全身為皇城司副指揮使，身邊護衛眾多，更有不明高手在側。你若要救清漪姑娘，隻能智取，不能力敵。”
“第二，不可久留。無論成與不成，三日內必須返回太湖。若三日後不見你歸來，我會親自進城尋你。”
“第三……”她看著他，目光複雜，“無論清漪姑娘最終能否脫身，你都要活著回來。”
楊過望著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極力壓抑的擔憂，心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澀。
他鄭重抱拳：“師娘放心。過兒一定平安歸來。”
耶律燕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忽然開口：“我跟你去。”
楊過轉頭看她。
“我不進城。”耶律燕搶先說道，“我知道我的畫像也被貼了，進城隻會添亂。但我在城外接應你。不過，你要答應我，這一次不會再一走就沒訊息。”
楊過看著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程英默不作聲，隻低頭整理著藥箱。
她將止血散、續骨膏、解毒丹等各色傷葯仔細包好，連同幾枚丐幫緊急聯絡用的訊號彈，一併塞進楊過的行囊。
她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抬頭看他。
楊過看著程英低垂的眉眼，想說什麼，卻終究什麼都沒說。
他知道程英的心思，也知道她的沉默。
這份沉默太重，他不敢輕易觸碰。
黃蓉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瓷盒，開啟後，裏麵是半盒淡青色的藥膏。
她看向楊過，緩緩道：“過兒，這是爹留給我的易容膏，比人皮麵具更簡便，改換眉眼輪廓，隻需薄塗一層。”
她拈起一點，示意楊過近前，“你坐下。”
楊過依言坐到她麵前。
黃蓉微微傾身，指尖輕柔地在他眉眼間塗抹。
她的手指微涼，帶著一點藥草特有的清苦氣息。
楊過垂下眼簾，能看見她專註時微微蹙起的眉心，能聞到她袖間隱約的梅花香。
這香氣，和十幾年前桃花島上、落英繽紛間的那些春日，一模一樣。
“好了。”黃蓉收手，退後一步，端詳著他的麵容，“眉眼柔和些了，與你原本的模樣大不相同。”
她頓了頓，又道：“切記，此膏遇水易化，切莫淋雨。”
楊過摸了摸臉頰，起身：“師娘，我去了。”
黃蓉點頭：“去吧。”
楊過深深看她一眼，又朝簡長老、耶律燕、程英及大小武兄弟點了點頭，轉身大步出門。
耶律燕追到門口，望著他消失在蘆葦叢中的背影，咬著唇沒有出聲。
臨安城。
楊過從城西一處隱秘水道潛入，換了身尋常青布長衫，頭戴竹笠，混在早市的菜販中進了城門。
城門盤查確實比三日前嚴了十倍。
告示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
“這女子生得好俊，竟是個逆賊？”
“聽說是郭靖的婆娘，丐幫的前幫主，厲害得很！”
“嘖，郭大俠都要問斬了，他家眷還敢來京城？這不是送死麼？”
楊過垂眸，隨人流往前挪動。
守城士兵手持畫像，將每個年輕男子都拉到牆邊對照。
畫像一張張翻過去，耶律齊、耶律燕、黃蓉、程英、武敦儒、武修文……
連簡長老那張風霜密佈的臉都被勾勒得惟妙惟肖。
唯獨沒有楊過。
查驗到他時，守門校尉隻是掃了一眼丐幫提前備好的的蘇州茶商憑引，便揮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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