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答道，“師娘寬心，古墓此刻是鐵壁天塹。斷龍石既落，便是千軍萬馬叩關，也隻能望石興嘆。內外已是兩重天，再無人能擾動那裏分毫。”
黃蓉聞言，眼中憂慮稍緩，卻又輕輕搖頭：“斷龍石雖能阻外敵，卻也斷了內外往來。龍姑娘她們……當真甘心一生困守古墓？”
楊過目光微黯，聲音卻穩：“那是龍姑姑自己的選擇。她在古墓長大，古墓於她，並非囚籠，是歸處。”
他頓了頓，又道，“待此間事了，我會再上古墓。縱是萬鈞巨石，也未必沒有開啟之法。”
黃蓉知他性子，一旦認定的事，縱是天下人阻攔也要去做。
她不再多勸，隻輕嘆一聲：“你心中有數便好。”
楊過斬釘截鐵道，“那是自然，郭伯伯要救，古墓也要保。過兒雖力薄，但縱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上一闖。”
黃蓉看著他眼中那份決絕，心中既是欣慰，又是憂懼。
這孩子，終究是長大了，有了自己要守護的人與道義
可前路艱險，隻怕……
“過兒，”她柔聲道，“無論你做什麼決定，師娘都站在你這邊。隻是你要記住，凡事需謀定而後動，不可逞一時血氣之勇。朝廷這潭水，深得很。”
楊過重重點頭：“我明白。”
他頓了頓，繼續道：朝廷中既有能構陷郭伯伯的奸佞，難保江湖中沒有他們的眼線。我們此番營救，貴在出其不意。若計劃泄露，不僅救不出人，隻怕還會打草驚蛇，讓朝廷提前對芙兒妹妹和古墓不利。”
黃蓉默然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對。此事關係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黃蓉神色凝重地壓低聲音：“過兒，此事暫且到此為止，你知我知，萬不可再對第三人提起。小龍女的身世，牽扯前朝皇室秘辛，一旦泄露，不僅古墓危矣，恐怕還會掀起更大的風波。”
楊過鄭重點頭：“師娘放心，過兒明白其中利害。此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即便麵對程姑娘與耶律兄，也絕口不提。”
臨安，舊稱錢塘，東南形勝，自古繁華。
這幾日城裏格外熱鬧，家家戶戶張燈結綵，都為了準備半月後的太後壽辰慶典。
街頭巷尾，說書人的驚堂木拍得格外響亮，戲班子的鑼鼓敲得震天，茶樓酒肆裡更是人聲鼎沸，議論著宮中將如何操辦這場六十整壽的大宴。
黃昏時分，禦街北段，一隊車馬在青石板路上軋出沉穩的聲響。打頭的是兩輛裝飾考究的馬車，後麵跟著四輛滿載箱籠的大車，七八個青衣小帽的僕役護在左右。
行人紛紛側目，看這架勢，非富即貴。
車隊在一座氣派的宅邸前停下。
朱漆大門，青石台階，門楣上懸著“楊府”兩個鎏金大字，門簷下掛著兩盞嶄新的絹紗燈籠。
早有幾個下人候在門口，見車隊停下，連忙迎上來，手腳麻利地卸車、搬箱。
頭一輛馬車的車簾被一隻素白的手掀起。一位身著藕荷色錦緞裙衫的婦人探出身來，麵容端麗，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與久居人上的雍容。
她抬眼看了看門匾，又環視四周，目光平靜中透著審慎。
這便是黃蓉了，隻是此刻的她，已不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黃幫主”，而是從蘇州來京經商的楊夫人。
“夫人，小心腳下。”一個清秀伶俐的丫鬟上前攙扶。這丫鬟十五六歲年紀，眉目清雅，動作輕柔，正是程英所扮。
黃蓉搭著程英的手下了車，又回頭看向第二輛馬車。
車簾一掀，一個身著寶藍色勁裝的青年躍下車來。他約莫二十齣頭，膚色微深，目光沉靜，身形挺拔如鬆。
步履間雖刻意收斂，仍隱隱透出習武之人獨有的利落與力道——正是易容改扮後的楊過。
“老爺，一路辛苦了。”管家模樣的老者上前躬身，他是丐幫簡長老所扮，此刻鬚髮皆白，神態恭謹，毫無破綻。
楊過點點頭，目光掃過宅邸門麵，又看向門內影壁上新繪的“鬆鶴延年”圖，淡淡道：“這宅子置辦得不錯。”
簡長老忙道：“老爺過獎。按您的吩咐，三月前便買下了，裡外都修繕一新，一應僕役也都是清白人家出身，規矩都教過了。”
“嗯。”楊過不再多言，示意黃蓉先行。
一行人進了大門，穿過前院。
庭院寬敞，花木扶疏，迴廊曲折，果然是一處鬧中取靜的好所在。早有僕婦端了溫水熱巾伺候主子們凈手。
待到了正廳落座，丫鬟奉上香茶，楊過屏退了所有下人，廳內隻剩下“楊老爺”、“楊夫人”、“丫鬟程英”和“老管家簡伯”。
門一關上，黃蓉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方纔緩緩開口：“這宅子確實不錯，位置也好，離皇城不遠不近，周圍多是商賈官宦人家，不惹眼。”她放下茶盞，抬眼看向簡長老：“置辦這樣一處宅院，所費不菲吧？”
簡長老忙躬身道：“夫人明鑒，這原是本朝一位致仕侍郎的別業，家風清正，鄰裏間口碑也好。至於花費……”他頓了頓，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楊過，聲音壓低了些：“不瞞夫人，這宅子是楊少俠安排的。老朽隻是幫著打點些瑣碎。”
黃蓉微訝，目光轉向楊過。
楊過神色平靜，隻淡淡道：“早年行走江湖時，機緣巧合積攢了些身家。如今用在正途，也算物盡其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師娘放心，錢財來路清白，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程英在旁聽著，心中暗嘆楊過行事周密，連這等細節都已考慮周全。她收斂心神，輕聲道：“方纔進門時，我留意了四周，巷口有個茶水攤，斜對門是家筆墨鋪子，都有咱們的人。若有異常，立刻就能知曉。”
黃蓉點點頭，目光在簡樸卻不失雅緻的廳堂中掃過。
窗外竹影婆娑，正是一派京城富戶的寧靜景象。
誰能想到，這看似尋常的宅院裏，正醞釀著一場震動朝野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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