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很快接近尾聲。
最後一聲呻吟被夜風吹散。
林間空地陷入死寂，唯有火把劈啪作響。
濃重的血腥氣，在四周瀰漫開來。
屍骸枕藉，血流遍地。
楊過掛劍而立，微微喘息，目光掃過這片慘烈的戰場，最後落在不遠處那道墨色身影上。
李莫愁卻不理楊過，拂塵一收，轉身朝著歐陽鋒走去。
歐陽鋒高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猛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瘋癲闖蕩江湖時，確曾偶遇這尚顯稚嫩卻已鋒芒初露的赤練仙子，隨手點撥過她幾招陰毒功夫。
更想起後來神智昏亂間闖進那終年不見天日的古墓。
當時，李莫愁的師父，一名素衣女子借古墓機關之利，將他製於石室一隅。
他以畢生修為逆轉經脈，強行沖開被封穴道，反掌一擊。
那女子硬接他全力一擊後踉蹌後退，麵紗染血的畫麵，竟在此刻清晰浮現。
他歐陽鋒一生恣意橫行，快意恩仇，何曾有過“愧悔”二字？
如今乍見故人弟子，倒像是債主找上門來，平生頭一遭，嘗到了幾分理虧的難堪。
半晌，他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一言未發。足尖一點，那魁偉的身形便如一隻巨大的夜梟，倏然投入密林深處，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蹤影，隻留下枝葉晃動的聲音。
“義父！你等等我！”楊過急喚一聲，下意識便要追去。他對歐陽鋒感情極深，雖知義父行事古怪，但這般突兀離去，仍是讓他心頭一緊。
“站住。”李莫愁拂塵似有意似無意地攔在了楊過身側，“你叫他‘義父’？”
楊過腳步一頓，回頭看她，眼神坦蕩：“是。”
李莫愁上下打量他：“他年紀那般大，武功路數亦正亦邪，行事更是……怎麼會是你義父？”
她到底沒將“瘋癲”二字說出口。
楊過神色卻異常認真，玄鐵重劍在地上重重一頓：“我楊過認定的義父，便是把刀架在我喉嚨上，他也是我義父。”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李莫愁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目光卻飄向歐陽鋒消失的方向：“你這位好義父，丟下你便走了，看來在他心裏，也算不得什麼正經長輩。”
“這你就不懂了。”楊過搖頭道，“我義父隻是……不想和女流之輩多作計較罷了。”
“哦？”李莫愁冷笑道，“你義父他不和女流計較，你倒是很會招惹女流！我這兩個不成器的徒弟，一顆心怕是早被你招惹得不知東南西北了。”
楊過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自己當年與洪淩波和陸無雙都有過露水情緣，雖說是少年風流，此刻被李莫愁這做師父的當麵點破，還是在剛剛經歷一場血腥廝殺之後，頓時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更何況，自己和李莫愁也...
他偷眼向洪淩波和陸無雙望去。
隻見洪淩波和陸無雙在李莫愁話音落下的瞬間，臉色都是微微一白，隨即又漲得通紅，眼神又是羞惱又是擔憂。
兩人極有默契地，一個悄悄抬手在頸邊比劃了一下，另一個則做了個噤聲抹脖子的手勢。
意思再清楚不過了。
小心我師父要你狗命！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唯有明玥收劍站在稍遠處，好整以暇地抱著雙臂，饒有興味地看著，儼然一個置身事外的看戲人。
楊過隻覺頭皮一緊，無數紛亂念頭在腦中疾閃而過。舊日裏在襄陽城外的針鋒相對，生死糾葛，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與糾纏。
他定了定神，嘴角浮起三分笑意，朗聲道：“李道長，寒暑一易，別來已是一年，風采更勝往昔。這‘赤練仙子’的名號，如今隻怕要改成‘驚鴻仙子’才貼切。”
李莫愁沒想到楊過馬屁硬拍，冷哼一聲，並未接話。隻是那目光愈發幽深，像結了冰的深潭，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
楊過見她不吭聲，心中發虛，小聲嘀咕道：“至於‘招惹’二字，從何說起呢……”
“油嘴滑舌。”李莫愁慢慢踱了一步，離楊過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招惹的人，又何止她們兩個？”
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一旁的明玥。
明玥平日遮掩麵容的輕紗早在激戰中脫落，此刻月光與殘餘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張明艷照人、眉目如畫的臉龐，雖沾染了些許塵灰血漬，卻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麗色。
陸無雙和洪淩波順著師父的目光看去，眼中敵意更甚，下意識地站得更近了些，彷彿要結成同盟。
氣氛正僵持間，明玥忽然輕笑一聲。
她何等聰敏，立刻猜到場中微妙，朗聲道：“幾位姑娘，可能誤會了。”
她說話落落大方，目光坦然掃過陸、洪二女，最後看向李莫愁，“我與楊少俠萍水相逢，今日恰逢其會，聯手對敵而已，別無他事。你們盡可放心。”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將眾人注意力引開：“眼下強敵暫退，但事未了。是不是該清點一下戰果，看看有沒有漏網之魚，或是……”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滿地狼藉，尤其是那些黑袍人的屍首，“……值得留意的東西？毒狼行事詭秘，這些手下或許能挖出些線索。”
明玥的插話及時給了楊過一個台階。
他如蒙大赦，立刻介麵說道：“明玥姑娘所言極是！毒狼和刀疤狼雖逃了，但他們手下這些人和這些黑袍客，來歷古怪，所圖非小，身上或許能有蛛絲馬跡。我義父他……”
他望向歐陽鋒消失的方向，語氣篤定，“……想必也是去追蹤毒狼了。以他老人家的本事和性子，定不會讓那毒物輕易脫身，或許此刻已有所斬獲。”
他這番話既接上了明玥的建議，又將歐陽鋒突兀離去的行為解釋為追擊敵人，合情合理，總算將剛才那尷尬緊張的氣氛沖淡了些許。
李莫愁深深看了明玥一眼，似在評判她話語的真偽。
片刻，她才收回目光，不再糾纏於方纔的話題，轉而冷冷吩咐道：“淩波，無雙，去仔細查驗那些黑袍人，看有無標識、信物，或特別之物。動作快些，此地不宜久留。”
“是，師父！”陸無雙和洪淩波齊聲應道，暗暗鬆了口氣，連忙依言行事，隻是經過明玥身邊時，仍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明玥對她們的目光報以微微一笑，並無芥蒂，自己也走向另一側，開始俯身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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