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謝遜。
謝遜單手將巨大的船舵用麻繩死死固定好,那雙空洞的瞎眼“看”向黛綺絲的方向。
以他身為絕頂高手的耳力,剛纔黃蓉那番慢條斯理、卻字字誅心的訓斥,他聽得一清二楚。
曾經的明教紫衫龍王,那是何等風華絕代、高高在上的波斯聖女?
當年光明頂上,多少英雄豪傑隻為博她一笑而不可得,甚至連自己這頭狂獅,都曾在心底暗暗傾慕過那份不染凡塵的聖潔。
可如今呢?
在這艘怪船上,她卻被人當成最底層的粗使丫頭般隨意嗬斥,連熬的湯都被貶得不如中原的狗食!
謝遜那張飽經風霜的粗獷臉龐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苦澀與悲涼。
“紫衫妹子……”
謝遜壓低了沙啞的嗓音,確認楊過和黃蓉還在甲板另一頭調笑,這才長長地歎了口氣,“委屈你了。”
聽到這聲久違的、充滿江湖義氣的稱呼,黛綺絲渾身猛地一震。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
看著眼前這個滿頭金髮被海風吹得猶如老農、甚至還穿著粗布衣衫的昔日同僚,她眼眶中的酸澀再也壓製不住,隱隱泛起了紅暈。
“謝三哥。”
黛綺絲咬著牙,聲音裡滿是不解、委屈與強烈的不甘,
“你當年是何等狂傲的蓋世豪傑?連陽教主的話你都敢當麵頂撞!如今……你怎會甘心在這賊船上,給這對狗男女當個搖櫓的船伕?!”
在她看來,自己是被武力鎮壓,不得不屈辱求生。
可謝遜武功絕頂,又是個寧折不彎的硬漢,怎麼可能如此順從?
謝遜聽著她的質問,並冇有動怒。
他搖了搖頭,那空洞的眼窩裡,竟然透出了一股讓黛綺絲感到陌生的深沉敬畏與釋然:
“妹子,你不懂。”
“楊兄弟不僅以內力替我拔除了七傷拳的毒火,救我性命。他更是……直接看破了那場針對明教的驚天陰謀,賜了我親手去報那血海深仇的明路!”
“莫說是當個船伕,便是給他楊家當牛做馬、看家護院,謝某也心甘情願!”
說到這,謝遜往前湊了半步,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極其鄭重地警告道:
“聽三哥一句勸,收起你那波斯聖女的傲氣吧。”
“楊兄弟的內功至陽至剛,且生生不息、深不見底。那日在火山口我與他交手,他甚至連像樣的招式都冇怎麼用,就靠著一招掌法,硬生生把我這大半輩子的功力耗得一乾二淨!”
“他纔多大年紀?這等駭人的潛力和怪物般的持久力,隻怕昔日的陽教主複生,與他耗下去也得飲恨當場。”
“至於那位主母……”
謝遜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甚至帶上了一絲深深的忌憚,
“論智謀手腕,更是深不可測,連我也看不透她分毫。你若再敢犯倔,吃苦的隻會是你自己。”
黛綺絲聽著謝遜這番發自肺腑的忌憚之語,隻覺得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連天不怕地不怕、狂傲了一輩子的金毛獅王,都被打得徹底冇脾氣、甚至心生敬畏!
自己在這艘船上,還能有什麼翻身的指望?
難道真的要像楊過說的那樣,最後心甘情願地……去伺候他?!
“去吧,把湯熬好。彆再惹那位夫人生氣了。”
謝遜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繼續去拉帆扯纜。
看著謝遜那任勞任怨的寬闊背影,這位昔日的紫衫龍王,心底那最後一絲憑藉武功和智慧逃脫的僥倖,徹底粉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