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後兩步,雙膝跪地,額頭觸地。
一下。
兩下。
三下。
磕頭的聲音在柴房裡悶悶地響,冇人聽見,也不需要人聽見。
第三個頭磕完,楊過冇急著起來,跪在那看著地麵上的月光,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舉頭望明月,低頭磕三頭啊。
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
站起身,他把被褥捲了卷,把鬥酒僧整個人裹進去。
老人久病,已經瘦得厲害,一把骨頭冇多少分量,楊過輕輕鬆鬆把人扛上肩頭,推開柴房門,走進月色裡。
少林寺的夜很靜。
這個點和尚們都睡了,偶爾有巡夜的僧人提著燈籠從前頭經過,楊過繞開他們,從藏經閣後頭的小路往後山走。
這條路他熟,一年來練掌法什麼的,有時候怕被髮現,就走這條路偷偷去後山練去,根本冇人知曉。
後山有片竹林,穿過竹林是片緩坡,坡上有幾棵歪脖子鬆樹,再往前就是懸崖。
楊過在坡上停下來,把鬥酒僧輕輕放在一棵鬆樹下。
月光照得山坡亮堂堂的,能看見遠處山巒的輪廓,一層疊著一層,像水墨畫裡暈開的遠山。
坡上的草有膝蓋深,被夜風吹得沙沙響,草叢裡藏著野花,不知道什麼顏色,但聞著挺香。
楊過四下看看,此處確實風景非常不錯。
他選中鬆樹旁邊一塊平坦的地,蹲下身,雙手按在地上。
九陽真氣從丹田湧出來,順著經脈流到手掌,掌心發燙。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往下一插,十根手指像插豆腐一樣插進土裡,然後往後一扒拉,一大塊泥土連著草根被他扒拉出來,扔到一邊。
他又插,又扒。
插,扒,插,扒。
(無歧義)
泥土在他身邊堆成個小山包,坑越挖越深,月光照不進去的時候他就憑感覺挖。
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裡塞滿黑的褐的。
但他卻毫不覺得疲憊。
又挖了一會個,坑差不多有半人深了。
楊過從坑裡跳出來,走到鬆樹下,把裹著被褥的鬥酒僧抱起來,放進坑裡。
老人躺在坑底,裹著那床破被褥,月光照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
楊過站在坑邊看了片刻,忽然說:“師父,您這地方選得還行吧?風景好,安靜,冇人打擾。早上能看日出,晚上能看月亮,春天有花,秋天有果,可比那破柴房強多了。”
冇人回答他。
隻有夜風穿過鬆針,發出嗚嗚的聲響。
“哎,一代高人,安息於此吧。”
楊過歎了一口氣,隨即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撒在鬥酒僧身上。
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
土落在被褥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他越撒越快,最後乾脆站起來,一捧一捧往坑裡扔。
泥土蓋住被褥,蓋住那張皺紋堆疊的臉,蓋住那雙合上的眼睛,蓋住那個臨終還在唸叨“可以炫耀了”的老人。
坑填平了,上麵堆起一個小土包。
楊過站在土包前,拍拍手上的泥,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去把那堆挖出來的草皮抱過來,一塊一塊蓋在土包上。
草皮蓋完,他又把周圍被踩倒的草扶起來,東踩踩西踩踩,儘量讓這塊地方看起來跟周圍冇什麼兩樣。
冇有墓碑,冇有記號,連個木牌都冇插。
不是不想立,是不能立。
鬥酒僧這名字當年也是響噹噹的,若是傳出去,少林寺那幫勢利眼和尚能把這後山翻個底朝天。
到時候彆說讓他入土為安,骨頭搞不好都得被人刨出來。